九昭恶狠狠瞪过去的眼神顿时僵了一僵。
“小——”
他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体内的力量却释放到极致,将近枯竭。
于是,代替话语的,是他再次踩中草地见凸起的硬石,踉跄着摔倒在地的景象。
眼见总比耳闻更具冲击力。
这下摔得极重,那尖锐碎石径直插进了祝晏的脚底。
九昭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他与地面接触的双脚。
那白皙如玉的肌肤上遍布划伤、淤青,最严重处血流不止。
蕴着浓厚仙灵的血液蜿蜒在深褐色的土壤间,那股强大而诱人的气息被九昭的鼻尖捕捉——祝晏竟是虚弱到,连护体敛息的仙力都凝聚不起。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引来森林深处蛰伏的野兽。
真的很讨厌。
却又……很可怜。
此时此刻的九昭还并不知晓“烈女怕缠郎”是什么意思。
她只觉得再这样下去,那些石子就不是插进祝晏的脚底,而是要化作利钩刺进她的心。
“你回去吧,别在我这里碍眼了。”
她往回走一步,稍稍拉近彼此间的距离,没好气地说道,“你就算跟我跟到腿断了,我也不会收回我的话的,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恶人,趁现在认清楚也不晚。”
说完,九昭又刻意多等了一息。
见祝晏只是低着头,伸手反反复复揉按着发肿的踝骨,便以为他终于决定放弃了。
肯放弃就好。
也免得自己再多费口舌。
回到壶天珍宝斋,只需要一个小小的传送法术。
料想他应当施展得出来。
九昭这般思忖着,便一甩袖,打算一鼓作气冲出森林。
然而——
那原本还沉默跪坐着的青年,竟又开始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挣扎着想要站起。
“……!!!”
九昭真的要爆炸了。
她不明白祝晏就这样不顾一切是为了什么。
她不施以惩罚,他就自己惩罚自己来叫她解气吗?!
无名的心头火在九昭胸口蔓延。
她凭借过人的听觉,已经感知到有野兽循着气息,朝这处靠拢的狂奔声。
看数量,还不仅仅是一只两只。
人想飞升成仙,野兽当然也想。
只有修为积聚到足够的程度,才能蜕变成人,拥有追求长生之道的前提。
眼下祝晏如此虚弱,又执意不肯使用传送术。
她若丢下他离开此地,怕是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作为统管登天阶修补事宜的督工,有看护手下金仙性命的义务。
九昭只好沉着脸折返回去。
“……小姐。”
祝晏又可怜巴巴地唤了她一声。
浓密长睫下,那双黑亮的眼眸流光粼粼,不欲亦含情。为了不出声打扰九昭,他忍耐着疼痛,竟是连嘴唇都咬破了。苍白的两瓣线条中央,唇心一点红意仿佛在诱人肆意品尝。
九昭却没什么心情欣赏这脆弱的美景。
事实上,跟祝晏拉扯了这一路,她连男女间仅剩的一点别扭心思也没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惹事精打包带回壶天珍宝斋。
便趁着祝晏眼巴巴地望过来,半点不设防之际,一掌砍在颈侧,将他劈晕了过去。
“烦人!”
“惹祸精!”
她释放仙术,草草为祝晏止血。如同发泄一般,边骂骂咧咧,边粗鲁剥开他胸口的袍,将那衬里的雪白中衣撕裂半截,分为两片勉强能用的布条,包扎在他脚底伤口上。
处理完这一切,面对如何把祝晏带回去的问题,九昭又庆幸起自己的天生神力,没有随着修为一同被压缩。她蹲下身,毫不费力地将个子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昏迷青年缚在身后。
双手绕过腿肘,她背着他轻松站起,好像在背一个轻飘飘的麻袋。
整个过程里,昏迷的青年没有半点反抗。
倒成了货真价实的乖巧睡美人。
掂掂肩膀上的重量,九昭如释重负抒了口气。
解决了大麻烦,也能得空解决小麻烦。
她偏转脸颊,扫过蛰伏在森林阴影中,时隐时现的几十束瞳光,而后轻轻勾起唇角。
熊熊燃烧的火焰,立刻自双眼间蔓延开来。
她从容自得的笑意忽止,随着檀口微张,一声嘹亮的凤唳穿过齿关,直透云霄。
“锵——”
在鼓膜被震裂出血的疼痛里,那原本蠢蠢欲动,准备发起进攻的野兽们表情活像见了鬼。
它们僵立原地片刻,忽然哀嚎着后退两步,四散溃逃。
九昭复又笑了起来。
天地终于安静了。
……
再无人事阻碍,九昭开启传送阵,带着祝晏出现在壶天珍宝斋三楼。
一夜过去,再加上森林中的奔逐,九昭头发乱了,钗环也偏移了位置。而伏在她背上的青年形容更加引人遐思,赤着脚,衣服被扯破,微蹙的眉梢眼角,还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薄红。
九昭说有事要去忙。
也没具体说什么事,什么时候回来。
担心了一夜的绛玉和朱映听到动静,急匆匆奔出门来,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们的笑容僵在面孔上,交换眼神,面面相觑。
九昭丝毫没有解释的意图。
她道想沐浴更衣,吩咐绛玉先去准备热水。
待绛玉告退后,她又单独叮嘱朱映:“男女有别,我不方便为他擦洗,你来。”
朱映虽同绛玉一般,心中诸多疑惑和担忧,但好在一向懂得分寸。
他应诺,陪伴九昭下到二楼。
推开祝晏的房间,他从木柜中取出衣物,带着青年通往屏风后面换衣修整。
等在外面的九昭,干脆又坐在长案后,翻阅起那本被主人忘记藏好的手记来。
得知祝晏喜欢的人是自己,再看这瓶没送出去的玫瑰香露,九昭的感情就复杂了许多。
她打开木塞,让琉璃瓶内的香气缓缓渗透出来。
在叫人心神安宁的花植气息里,她将手记从头看起。
“修复登天阶第一日,天晴。
君有所命,父有所托,晏不敢不用心。”
后面的数页,记录的皆是登天阶的裂纹形状、损伤程度、以及各式各样的修复心得。
当初九昭就是看到这些,才没了耐性,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这次她为了打发时间,逐行逐行看了下去。
到了第八九页,手记的画风突变。
“检视完登天阶,收到渡引仙君的灵讯,她要来了。
“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不得不说,我真的很高兴。
“在下凡之前,听说她和扶胥上神渐有龃龉,我心惟愿她不再悲伤。”
……
“她让我陪伴前往乾朝皇宫。
“敛息符掉落的时候,她牵住了我的手。
“北境常年寒冬,从未有过春暖花开之时,我的记忆里有关春日的画面也很模糊。
“可被她牵住手,我好像听见了心里开花的声音。”
……
“她很好学,听取朝堂政事也很认真。
“才不像他们诋毁的那样不学无术。”
……
“今天终于鼓足勇气,对她说了一些年少时发生过的事情。
“她居然不嫌弃我是贱妾所生的孩子。
“很多人嘴上说着不在意,我却能够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最真实的情绪。
“她的眼睛很明亮,很坦荡。
“她真的不嫌弃。
“这是不是代表着,我可以站在离她更近一些的位置?”
……
“她比小时候还要可爱,笑起来唇边有甜甜的酒窝。
“能和她在一起的人,我不敢想是修了多大的福气。
“我却拒绝了她共赴婵娟节的邀请。
“我真该死。”
……
“好喜欢她。
“真的好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
“好想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
说是手记,整本册子,却更像是一场青年的暗恋心事。
祝晏文字里描述出来的“她”那样美好。
九昭微妙地生出一种,仿佛有另一个更完美的自己,生活在平行时空的错觉。
不是不动容的。
归根究底,九昭从未感受过如祝晏藏在手记里一般热烈赤忱的爱意。
她需要暂时消化一下今日接二连三的信息,便将手记合拢,依照原样放回去。
站起身,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市景。
万物明朗,欣欣向荣,更衬得不愿探出昏暗窗沿的九昭格格不入。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过去的两段失败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