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说的。”
这话不假。虽然姜满经常编恐怖故事诓吓小孩,但基本事出有因,不得已而为之。而宝贵的睡前造梦时间里,她会大度地放下所有恩怨情仇,为小小年纪就成为入睡困难户的脆皮小鱼编织美梦。
今晚也不例外。
一夜好梦。
第二天清早,学校操场列队,男女分开训练。
站军姿无聊时环顾四周,全是整整齐齐乌压压的绿色迷彩装,近视度数偏高的姜满没戴眼镜,干脆当作眺望绿植,放空脑袋养护眼睛。
她和时渝他们的队伍离得远,但第一排视野不错,勉强看得清身形,硬是靠朦胧的感觉大概辨认出其中的白面团子。
上午快过去了,白面团子依旧闪耀挺拔,可能会晒红点儿皮,但不至于晒伤——早上快到学校门口时,姜满才想起来少了点什么,赶紧把时渝推进小巷里,紧急厚涂防晒霜。
涂抹了有三遍,下手重了点,搓揉得时渝小脸红一块白一块,边哐哐糊脸上边念叨“疼你就吱会昂,我轻点”,他也没吭声,抽出湿纸巾就要给她擦手。
姜满推拒:“诶诶诶,可别!这牌子超贵,一点都不能浪费。”
时渝:“只擦手心,你不是嫌黏吗?”
此刻手紧贴在裤缝边,姜满无比庆幸湿热的手心少了一份负担。熬过最漫长的晴空上午,中午吃饭时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教官刚说完解散,姜满拿起不远处的水杯,撒腿就往食堂冲刺,程思语条件反射地跟在她屁股后面使劲撵。
倒不是饿的,就是想去吹空调。当然,她也不会缺席任何一顿,人是铁饭是钢,没炮弹要硬上,没饿也要硬吃。
食堂人还不多,姜满率先去空无一人的窗口点好了餐,转头去角落里拿筷勺,就这么会儿功夫,回头只见一邪恶黑手从食堂阿姨手中接过她的汤面就要走,额外加的那枚腌入味的圆润茶叶蛋似乎还奋勇拼搏,从滚热的汤面上冒头瞅她,那小模样老委屈了。
姜满怒不可遏,有种光天化日眼皮子底下被抢孩子的感觉,手里默默攥紧筷勺,几步上前就要跟他理论。对方不明所以,却自觉主动地把碗护在腰侧。
这名男子很高,甚至视觉上似乎和时渝差不多,如果时渝现在在这的话,俩人大概就是黑白无常组合。
姜满面无表情开口道:“同学,这是我的面。”
对方端起碗左看右看:“写你名了不?同学,再饿也不能半路截道抢面啊。”
姜满快速拿出证据:“茶叶蛋是我另外加的。拉面窗口只有荷包蛋和白煮蛋,所以我先去面点窗口买了茶叶蛋,然后拜托煮面阿姨加进去的。”
高个儿男愣在原地,似乎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就是这留恋的双手还牢牢扒拉着碗。
姜满没闲心跟他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属于自己的粮食,愤然地小声嘀咕:“……拿来吧您。”
这段小插曲到底还是消退了些姜满用餐的兴致,于是她草草吃完,决定扑向小卖部,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小卖部会受欢迎到这种程度——粗略估计飞进去只蚊子都会被人潮挤成朱砂痣。
想进,找不到前路。想退,又依依不舍。她站在原地,像只缓慢漏气的气球。
突然,身后有道略带沙哑的嗓音幽幽飘来:“放弃吧,这里不会有文明的礼让之路。”
这种出场方式,仿佛动画片里主人公困扰时分裂出黑白人格中的恶魔使者。
姜满摇了摇头,义正言辞地回应上了中二发言:“我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恶魔使者轻笑,向前与她并肩:“那跟我一起试试?要点就是见缝钻缝,别把自己当人,也别把他们当人就行。”
五分钟后,由于全程充分贯彻了“见缝插针有缝就钻”的战略计策,两人终于从一双双伸长的饥饿之手中抢购完零食,功成身退,并收获了俩略显凌乱的鸡窝头。
相视过后噗嗤一笑,姜满扎着马尾辫整理起来也方便,对方一头利落的短发这会儿却像静电了般膨胀,颇有点神似时渝小时候被姜瑾行嚯嚯完后的炸毛猫猫头。
见对方手忙脚乱的,姜满便笑着伸手帮忙整理头发,这活儿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递过去一根棒棒糖:“给你的,谢谢啦!咱们也是有过命的交情了。”
短发女孩接过,摸了摸后颈,随后豪气十足道:“高一一班,许诺。下次想扫荡小卖部的时候,就来找我。”
下午气温持续升高,练完正步练踏步,起承转合最后还是站军姿,有些学生已经站不住脚,整个列队共同加时罚站,顶着烈日摇摇欲坠。
正放空着打发站立时间,姜满左手边的女孩幽幽开口:“同学,我快不行了 。”
姜满瞄了眼她的情况还算正常,脸色也健康,便小声问道:“同学,你要不要去旁边休息一下?”
对方摇了摇头,汗水从额间鬓边唰唰滑落。一分钟后,她继续:“同学,我要是不行了,你就帮我报告教官。”
姜满悄悄点头,观察教官的走动方位,压低音量承诺:“好,大概什么时候不行?我提前做好准备。”
只见身旁那女孩紧闭着眼,额边布满细密的汗珠。唇瓣开合,嘴里滴哩咕噜,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同学,你……还醒着吗?是在念什么咒语吗?比如说马上会下大雨暂停训练一类的?”
“我……”
“嘭——”地一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惊呼声在身后炸开。身旁的女孩一切安好,后排的某个女孩倒下了,周遭的其他学生不知所措地绕着她围了个圈儿。
教官察看情况,姜满和咒语女孩对视一眼,默默拿了瓶未开封的电解质水和湿纸巾递过去。
操场上晕倒个姑娘,其他方队立时看了过去。
时渝的队伍在操场的另一边,他站在最右边,只远远看见围起来的人群。焦急地快速扫过去,哪也没看见姜满,心脏猛然间悸动得厉害,就快要跳出嗓子眼,血液一并上涌,连呼吸都快被阻断。
头脑混沌,完全没办法理性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动起来了。
摸不着头脑的齐逸被时渝的举动吓了一跳,又见他脸色难看得像索命的白无常,误以为他身体不适,赶紧追奔而去。
留在原地更懵圈的教官拼命吼:“诶,哪个班的?!你干嘛去!给我站住!还有后面那个!你,你们……”
从缝隙口递完东西后,在场待命的校医赶来检查情况,姜满也没朝里边挤,挪到阴凉处坐下喝水休息。屁股还没着地两分钟,差点儿被人提萝卜似的连根拔起。
来者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好半天没说得了话,只顾盯着她上上下下地看。他攥得紧,姜满手腕间甚至能感受到紧绷的颤抖。
“小鱼?你怎么过来了?”
“……”
趁乱姜满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坐下,并用身体挡住旁人视线,没多想就把手里的水递过去:“慢慢说,先喝点水。”
时渝没接,眼睛也没移开一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满老实回答:“没有,哪都很好,你呢?”
时渝也直接:“我不好。”
凑近了姜满才发现时渝眼眶里爬上了血丝,连带着眼瞳和尾梢都漫了血色,再配上发白发青的唇瓣,当真糟糕极了。
从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给姜满吓得不轻,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先发制人:“你快把我吓死了。”
像是想要她更多了解自己的心情,时渝后怕地念:“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伸出小拇指,不由分说地勾住她的手指晃了晃:“说好了,以后不许乱跑。”
要站在光亮处,留在我的视线里。
“我说你俩是一点儿也看不见我啊!咋地,我是透明人?”齐逸纳闷,他一大活人跟树桩似的立旁边许久,遮阳又挡风的,愣是有些人没在意。
知道他好心,时渝缓过神来玩笑道:“哪能啊,特意带你过来偷偷懒。”
“算你小子还有良心。”
“好了好了,两位赶紧回去吧。”姜满环顾四周,边火急火燎地催促着“快遛”,边掏出糖果撕开塞给时渝“含颗糖再走。”
赶紧赶慢还是晚了一步,教官脱不开身,队伍里又都是姑娘,现场逮人一眼就瞅见他俩高个儿:“你们来得正好,男同学帮忙送她去医务室休息。”
操场离医务室少说都要走上十来分钟,更何况烈日下扛着个人。姜满一着急,霎时产生了邪恶的念头并且付诸实践,她硬生生把时渝按回原地坐着,“啪——”地往他额头上迅速贴了张降温贴,然后上前一步和齐逸并排站:“报告教官!后面这位同学身体不适正在休息,我可以和这位同学一起送她去医务室!”
“好,出列!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