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再次把报纸摊开。
夜色里,照片背景里的灯光却并不晦暗。
照片上的那个青年刑警,肩背宽阔,好像一堵横亘在光明与黑暗交界之处的墙。
周霁不由地望着照片出神。
直望到眼酸。
一滴泪忽然落在报纸上,在又薄又透的纸面上,瞬间洇开了一小朵水花。
她赶紧抹了一下眼睛,把报纸小心地折叠好,收进客厅茶几的抽屉里。
泪水落在纸面上的“啪嗒”声,仿佛她多年前话语的一声回响。
当时安煜扬给了她家里的钥匙,而那套房子里的东西,对于17岁的周霁来说,又实在是有些难以抗拒,因此,她也就乐得常常登堂入室了。
于是,高三之后的那段时间里,程爱敏发现女儿“下楼溜达一下”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
对此,她觉得有点奇怪,却又不知道具体奇怪在哪里。
她也曾猜想过,周霁是不是拿下楼散步当借口,偷偷跑去跟男生约会,但她知道周霁性子强,要是直接地去尾随着她看个究竟,万一不小心被她发现了,就不好了。
只好等她每次下楼之后,从家里的阳台上,往楼下那片小区公园里张望,可却从来没在那里看到过周霁和任何男孩并肩而行的画面。
别说是两个人约会了,就连周霁一个人,都没怎么看到过。
她也怀疑过,她是不是出了小区。
可周霁每次下楼,常常是衣服也不换,手机也不拿。
哪有人这样就出门约会去的?
因此,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怀疑了。
那天周霁又去了四十层,她坐在客厅里看书,让安煜扬不要吵她,回房间打他的游戏去。
等安煜扬打完一局出来,却见周霁竟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刚刚看了一半的书,他扫了一眼,见是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
他不由地俯下身,去看她的睡颜,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
周霁却还在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地把她抱了起来。
周霁睡觉很轻,所以尽管他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但还是刚一动,她就醒了。
但还是任由他抱着,把她轻轻地放到卧室的床上。
周霁躺在床上,安煜扬就在床边的地板上随地一坐,忽然听到周霁问他:“安煜扬,你想没想过以后去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
第20章 chapter20.
安煜扬看着她,有些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其实以前他听安铮隐隐提起过,说因为他成绩不好,以后留在国内也去不了什么好大学,所以本科期间想把他送到国外去。
那时候,他不以为意,想着去国外就去国外,反正在哪儿都一样,在国外他爸妈鞭长莫及,反而更自由。
到时候,就跟所有不成器的富二代一样,在那边过几年纸醉金迷的糜烂日子,最后再顺便水一个文凭回来,人生最自在的几年也就那么过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偏头看了周霁一眼。
现在,他是不会去的。
这时,周霁忽然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考警校,以后当警察?”
他不禁侧目,发现周霁的眼睛亮亮的,闪着他们第一次聊起他妈顾梅时的那种,可以称之为“崇拜”的光。
周霁那么拽,他好像还没见过她真正崇拜过谁。
可是那个时候,周霁说,“你妈妈一定很酷,当警察一定很酷。”
至于她的那个问题,他小时候倒还真的想过:“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周霁笑笑,“毕竟你妈妈就是警察啊,就像老师的孩子很可能也会想做老师,医生的孩子很可能也会想当医生……”
“那你呢?你以后学什么?”安煜扬反过来问她,“你语文那么好,去学中文?”
“也不一定啊。”周霁扬扬手里的那本《万水千山走遍》,里面讲的是作家三毛旅居西属撒哈拉和拉丁美洲的亲身经历。
“说不定跟三毛一样,去学西班牙语呢,”周霁随手把书放在床上,“这样我也能去撒哈拉和拉丁美洲了,还能去安第斯山看动物大迁徙,看河马、鳄鱼、美洲豹,还有卡皮巴拉……”
两个人一起笑了。
她自己都快忘了,原来那时候,她曾经是想过去万水千山走遍的啊。
后来他们还聊了什么,周霁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最后安煜扬问她,觉得他能当警察吗?
周霁说:“一定能,而且你一定会成为一个最好的警察,只要你想。”
再后来,她真读了西班牙语,却没真的去把万水千山走遍;而他,真读了警校,也真的变成了一名很好的刑警。
第二天是周五,周霁回了趟父母家,她入职的这一个多月以来,还没能得空回过家。
程爱敏一直抱怨催促,催到她实在有些扛不住。
正好趁现在请了假,有时间回去。
为了防止露馅,她是特意卡着晚上下班的时间回去的,到他们家住的学府佳苑18号单元楼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
却没想到,竟然在楼下正好撞上安煜扬。
两人都挺惊讶,几乎是同时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周霁大脑飞速运转,编排道:“我出差今天提前结束了,白天刚回来,现在过来看看我爸妈。”
安煜扬点点头,又道:“提前回来了,你也不告诉我。”
“我,我还没来得及。”周霁抬头看他一眼,随即又转移话题道:“你呢?你怎么来这儿了?”
安煜扬朝楼上扬扬下巴,“回来拿点东西。”
周霁微微有点惊讶,楼上那套房子不是好久都没人住了吗?
但她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她怕安煜扬看出端倪,在迟疑考虑着该继续说点什么。
可还没等她开口,忽然听到安煜扬问:“小霁,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安煜扬的车就停在楼下的花坛边,他替周霁拉开后座的车门,然后自己也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安煜扬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周霁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没有任何准备,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安煜扬感受到了她细微的动势,手上反而握得更紧了,他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插而过,变成十指紧扣的姿势。
周霁忍不住偏头看他:“你怎么了?”
他也正侧头看着她,目光跟她的乍一对上,忽然低下头来,吻在她唇上。
安煜扬空着的那只手按在周霁腰上,把她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仍紧紧扣着她的手。
他今天吻得很温柔,先是一点一点细细研磨着她的嘴唇,而后又轻轻撬开她的齿关。
一时间,安静的车厢里,只剩下因唇舌交缠而产生的轻轻水声。
就在周霁快要有点喘不过来气的时候,安煜扬终于轻轻放开了她。
他看着她的侧脸,周霁双唇被吻得殷红,胸口起伏着,过去了半分钟,仍稍稍有些气喘。
他又看了一会儿,接着,周霁听见他说,“小霁,上次对不起。”
“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哪个上次?”
“上回跟我爸吃饭那次。”
“没事。”她摇头。
接着就听见他好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问道:“小霁,那就像他上次说的,你想没想过,跟我结婚?”
猝不及防。
周霁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安煜扬。
似乎有点不太能理解他的想一出是一出。
明明不久前,两人也是这样坐在车里,那时候,他问她:“小霁,你想没想过跟我分开?”
可现在,才过了几个星期不到,在几乎同样的情境下,他就又问,“小霁,你想没想过跟我结婚?”
同样的人,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只换了一个词。
意思却是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这不是想一出是一出是什么?
而且,明明上次安铮提到这个议题的时候,他还是激烈反对的……
周霁看着他,瞳孔微微放大。
不过,她到底有没有想过呢?
此刻她正忍不住在想,如果是一周之前,他问她同样的问题,她会是什么心情?什么反应?又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可他为什么偏偏要现在问呢?
偏偏要挑在这个她最迷茫的时候给她出题。
她明明都已经迷茫到,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可以活了。
所以还怎么能够有多余的气力,去思考必须要构建在活着的基础之上的,其他的问题呢?
安煜扬好像又说了一句什么,周霁定心回了回神,才听清楚了他的话。
这一次,他问得更明白了一些,“周霁,你想不想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