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怪,从小到大,不管学什么都又快又好的周霁,偏偏在音乐方面“少根弦”,于是理所当然地,在古筝学习中遭遇了滑铁卢。
每次老师讲解示范的时候,她也会努力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勾、托、抹、挑’,可指甲不是勾住了不放,就是滑过去没弹响,活像是一双手十个指头根本不是自己的了。
到了自己练习的时候,她的指尖又开始不听话地在弦上乱碰,右手刚按下泛音,左手却跟不上节奏,音符像被摔碎的珠子,四散在空气里,就是怎么也串不起来。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方,人挺严厉,对待学不会的学生,丝毫不惯着,轻则言语奚落批评,重则拿小木尺打手心。
周霁本来就学艺不精,再加上老师看她也不像个逆来顺受的听话孩子,一副很有自己主意的样子,想杀杀她的锐气,所以自然把她当成了重点的批评对象和反面教材。
周霁一个多月学下来,板子没少挨不说,方老师还总说她是“聪明面孔笨肚肠”、“绣花枕头一包草”、“人看着挺机灵,手笨得要死,其实什么都学不会”云云……
但学古筝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周霁自愿的,是被程爱敏赶鸭子上架硬逼着来的。
而且周霁其实非常讨厌弹古筝的时候要戴那套护甲,因为那长长的护甲,总让她想起清宫戏里,心思刻毒,拿着长针毫不留情地往女主角身上扎的恶毒老佛爷和皇后……
周霁晕针。
一来二去,她心里对于学习古筝的抵触情绪,自然是越来越盛。
终于,又到了一个周六,方老师照例开始逐个检查上堂课教过的曲子。
轮到了周霁,在她一连弹错了两个音之后,方老师终于耐不住了,又开始对着全体学生奚落道:“你们可千万别跟她似的,整天坐在这儿,什么也学不会,天天白瞎父母的钞票。”
听了这话,周霁心下自然不忿。她想,既然您也觉得我不适合学这个,在这里坐着就是浪费时间和金钱,那您怎么不跟我妈说,让她别再送我来了呢?
心里这么想着,她嘴上确实也这么说了。
下一秒,她抬起头来,仰头正视着女老师,说:“老师,那我就不学了。”
说完,她直接走出了老师家的琴房,连自己的琴都没拿。
擅自帮自己“退学”的周霁从老师家跑出来,也没处可去,于是索性进了旁边的一家新华书店,在书店里看了一下午的课外书。
直到到了平时下课的点儿,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往家走。
回到家,一进门,就瞥到程爱敏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呢。
她再一抬头,看见客厅的桌子上摆着的,那架自己刚才落在老师家的古筝,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果然,程爱敏大发雷霆:“周霁你是什么意思?!妈妈好不容易托人找老师,送了你去学琴,每周末又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中午送,晚上接。你倒好,学学不会,现在还敢在课上公然顶撞老师了?你到底有没有家教?这样让不让人笑话?”
周霁说,“是老师先骂我的。”
程爱敏火气更大了:“你是学生,人家是老师,你学不会,人家骂你两句不是天经地义吗?不骂你,你怎么学得会东西?”
周霁继续梗着脖子辩驳:“可是她不光骂琴上的事,还人身攻击!”
程爱敏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这么小个人,都是从哪里看来的这些词,竟然还知道什么“人身攻击”,“那你倒是说说,什么叫人身攻击?人家老师攻击你什么了?”
周霁不想重复,只是冲母亲道:“我就是不明白,我们明明交钱了,为什么还要去挨骂?”
不到七岁的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热衷于上赶着交钱找骂?
她不提到钱还好,一提到钱,正好撞到了程爱敏的枪口上,只见她激动起来:“你也知道你妈花钱了!”
她一指桌上的那架敦煌牌古筝:“就光这把破琴,就花了我将近两个月的工资,还有每次的课时费,咱们普通家庭,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父母不舍得吃喝省下来的血汗钱,你真当钱都是海水潮来的?!”
程爱敏今天本来气就不顺,当时还只是一个商场里的普通会计的她,前一
天刚刚做错了一笔账,查到最后,只能自掏腰包,补上了那两百块钱的亏空。
她越说越愤恨,最后竟然忍不住抬手甩了周霁一巴掌。
其实那一巴掌并不算重,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可能都算不上一个耳光。
但从小到大品学兼优,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走到哪里都被捧着的周霁,哪里受过这个?
她一时被打懵了。
在原地愣怔了几秒钟之后,她直接掉头就走。
从家里跑出来的周霁,在大街上晃悠,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这么晃悠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她外婆家所在的东宁路附近。
那时候,对于六岁的周霁来说,外婆家,就是那时的她在想要逃离的时候,所能知道和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于是她上了楼,敲开了防盗门。
外婆秦翠兰的脸出现在防盗门后面的那一刻,周霁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
“姥姥——”她扑在秦翠兰怀里大哭了一场。
这场闹剧,最终以秦翠兰帮周霁主持了公道,严词勒令程爱敏向周霁道歉,并且不准再逼着周霁去学古筝而告终。
十年过去,十六岁的周霁,再次遇到了一道人生中迈不过去的坎。
她趁着父母上班,偷着从家里跑出来,茫然无助之下,双脚竟然比脑子还快地,再一次带着她来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地方。
东宁路,秦翠兰家的楼下。
她有些悲哀地发现,尽管十年过去了,她所能逃到的最远的地方,仍然还是外婆家,甚至连市区都没有出。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这十年,周霁几乎毫无长进……
与此同时,到了秦翠兰楼下,周霁也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十六岁,不再是六岁了。
而秦翠兰现在也已经年近七十了,身体没有原来那么硬朗,也早就不再是那个能轻松替六岁的周霁摆平一切,遮风挡雨、无所不能的“老太君”了。
“因为我的关系,差点害死了一个同学。”这种话,她不能、不应该,更不忍心对秦翠兰说。
最重要的是,她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说。
意识到了这一切之后,周霁终于几乎彻底绝望。
然而就在这时,她一转头,看到了跟秦翠兰家一条马路之隔的丰茂大厦。
于是,她就上来了。
楼顶上,就连风,好像都要比平地上的凛冽不少。
尽管是在夏天,还是吹得她忍不住发抖。
她站在高处的风里,耳边恍然间又响起多年前那首怎么努力都弹不对的古筝曲。
人在绝对的无能为力面前,确实很容易想到死。
直到,那个陌生的警察阿姨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不知道能跟谁说的那些话,她却问,你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周霁说了半天,不仅把最近的事说了,还把小时候的事也都给讲完了。
隔着泪眼,她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警察阿姨。
她一口气颠三倒四地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人家听没听明白,也不知道人家听没听烦……
但她发现,对方好像并没有不耐烦的意思,相反,她正安静而专注地注视着她。
她不禁也回望着对方,其实,从刚才她一上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
那是她头一次知道,原来“剑眉星目”这个成语,也可以用来形容女人。
她原以为,这个年纪的女人,都是像她妈程爱敏那样的,全脸涂满白而均匀的粉底,眼周和鼻翼的位置,还要再加上一层,用以遮盖随年岁生出来的细纹。
眉毛一定是用眉笔画出来的高挑细眉,画好之后,不管做喜怒哀乐什么表情,最先挑起来的,都是那两道眉。
那是她们表情的信号。
但对面这个警察阿姨显然不是这样的。她的感情,都盛在眼睛里。
很清楚,也很坚定,让周霁可以一眼就读得很明白。
不知道是因为说了太多的话,还是哭了太久,周霁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缓缓蹲下了身子,把脸埋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然间,感觉到好像有人也蹲了下来,蹲在了她的面前。
接着,对方伸出手来,轻轻抱住了她。
周霁听到,那个警察阿姨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小霁,阿姨全都听明白了,阿姨觉得,这些事你并没有做错。你所做的,只是你应该去做的事。”
周霁因为抽泣而都抖动的双肩停顿了一下,她竟然没有错吗?她不是害人未遂的杀人凶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