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霁心下先是对来问她而感到后悔不迭,但也不想费力撒谎,于是便有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实话,说安煜扬受了一点小伤,这汤是给他煲的。
至于人是为了救她而受伤的事,她没说。
不然,要是程爱敏知道,她不光当街遇险不说,甚至还试图不管不顾、冒冒失失地去为同事挡刀,肯定不知道要又惊又怕成什么样子,又要把这件事当成心理阴影,念叨她多久呢。
她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答道:“他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程爱敏闻言,跟周海平交换了个眼色,叹了口气。
这信号一响,周霁就知道,老生常谈的话题又要开始了。
她停下筷子,果然,听到程爱敏说:“你看你现在工作倒是稳定了,要是他也能换个不危险的文职,或者干脆辞职回家,接他爸的班去,就好了。”
最近这几个月内,周霁跟安煜扬分手,跟向清航在一起,又跟向清航分手的事,她通通没有跟父母说过。
开始是没来得及,后来是想等着稳定一点再说,现在看来,是还好没说。
要是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光是跟向清航分手这一件事,就够程爱敏念叨她一辈子的。
又或许,程爱敏根本不可能会同意她跟向清航分手。
至于跟安煜扬分手的事,程爱敏应该倒是会喜闻乐见、乐见其成的,甚至可能还会觉得她是迷途知返、回头是岸了。
这么多年来,她父母,特别是程爱敏,对安煜扬的态度,只能说是——接受,或者是习惯。
但接受和习惯,跟打心底里的认同,到底是不一样的。
就好比前些天发现的那个,长在她肺里面的结节。
那么糟糕的事情,甚至在还不知道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的情况下,她也就只花了一周的时间,就接受了它的存在,并且决定好,以后和它在这具身体里面共处下去了。
但这并不代表,她认同,甚至喜欢。
是接受,但不是欣然接受,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别无他法。
他爸妈对安煜扬,可能也是如此。
而他们之所以能接受,可能只是因为当年十八岁的周霁,拉着男孩站在他们面前的样子太过坚决。
而那个男孩,当时牵着周霁的手,也是握得那样的紧。
当然,公道来说,安煜扬也并非一无是处,他是公务员,人长得帅,不管在外面什么样,但在她爸妈面前,至少能做到腰软嘴甜,还有他家里的背景和资本……
但作为按部就班了一辈子的体制内和半体制内的老百姓,程爱敏和周海平其实并不看重这些,他们真正看重的,就是安稳,是四平八稳、按部就班。
安煜扬的职业性质,就注定了他在这个最被看重的方面,无法在两位长辈给出的卷面上及格。
只不过,以前她跟安煜扬都觉得,不及格就不及格吧,反正从小到大,安煜扬不及格的次数多了去了,但不也好好地走到现在了吗?
“小霁,你想什么呢?”程爱敏见她在晃神,忍不住叫她。
“哦,没什么。”周霁回过神来,用勺子搅弄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碗被盛得满满的,黏稠的海参汤。
“反正我还是那句话,趁着现在还没结婚,一切都来得及,有些事你自己得考虑清楚,心里得有个数——”
不知怎的,周霁心下忽然生出一阵烦闷之感,她很想抬起头来,直接对程爱敏说,“妈,您以后都不用再担心和操心了,因为我们已经分手了。而且他已经准备要跟别人结婚了。”
可说完了之后呢?
最有可能的发展方向,就是被程爱敏紧锣密鼓地张罗安排着去相亲。
所以,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想了想,还是抬起头来,“妈,有些事,确实存在危险,但总还是需要有人去做,对不对?您要是真担心安煜扬的安危,以后可以直接去嘱咐他,让他注意安全。”
程爱敏闻言,有点惊讶地看着她,她张了张嘴,却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反驳。
临走的时候,程爱敏硬让她拿上一些枸杞、党参、黄芪、桂圆之类的食补药材。
周霁推拒:“不用了妈,我平时也不吃这些啊。”
程爱敏没好气道:“你不是要给安煜扬煲汤吗?”
他的名字让她恍惚了一下,而就在她恍惚的这一下里,程爱敏已经把分类装在几个食用塑封袋里的药材塞进她包里了。
站在电梯间里,周霁望着电梯轿厢显示屏上那个不断变小的红色电子数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到达底层,她走出来。
却发现不远处的单元楼大门没关。
她径直往门外走,刚走出来,就一眼看到她半分钟前正在考虑的人。
安煜扬正站在单元门外抽烟。
“想什么来什么”定律,在他们俩之间,真的是屡试不爽。
周霁看着他的背影,脚步却不由地定住了。
一时之间,她拿不准到底要不要过去。
正在这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几步之外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
看到是周霁,他的第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地熄灭了手里的烟。
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意外、惊讶、惊喜、小心翼翼等等,甚至还有几丝不应该属于安煜扬的神情——比如窘迫、尴尬……
但是周霁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直接几步走了过去,在他身前站定。
安煜扬看着她,就听见她说,“对不起,你说得对,之前说做朋友的事,是我不对。”
是啊,那天他说的其实没错,她以为生活都是她曾经写过的那些异想天开的故事吗?
不管怎么说,不管他们之间之前发生过什么,他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不是什么可以随随便便被安上一个身份的,小说里的角色。
就好像,当穷途末路的脑残作者忽然发现,他跟女主角的感情线发展不下去了,就按头安排他去当朋友,当哥哥……
这多荒唐啊!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要是真能这样,一切都按照安排好的来,他们应该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他说得对,这件事,确实都是她在自说自话,自作聪明。
说到底,还是她也在自私,一方面给不了他想要的,可另一方面又不想让自己良心不安,不想对不起顾梅阿姨,不想对不起他。
所以,她的确应该道歉。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道歉,安煜扬愣了一下,随即,他看着她问,“不当朋友了,那你现在想让我当什么?”
周霁被他的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是啊,那当什么呢?
她这个自私又荒唐的作者,又想安排他去当什么呢?
好像已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了。
他们好像已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只有牵着手一条道走到黑,和另一个人原路返回,彻底消失在对方的路径里,这两个选择了。
周霁抬起头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有点惊讶地看到,安煜扬的眼底好像微微地红了。
她盯着他眼睛里的那层水雾,他在委屈什么?
就因为她答不上来?
就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找不出给他的一席之地了?
可是,他不是都已经选好了吗?
他不是要结婚了吗?
既然他都要结婚了,那这个问题还重要吗?他还这么在意这个问题干什么呢?
周霁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胃里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上了肚子。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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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47.
其实胃不是刚刚才开始疼的。
早在她爸妈家的饭桌上,就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只是她一直强撑着没说。
周霁直到上小学之前,体质一直都不太好。但要认真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感冒、发烧、肚子疼之类的小毛病,三天两头地就犯。
每次她一犯这些小毛病,程爱敏就急得火烧眉毛。
她一急,就要习惯性地去责怪些什么,她会怪周海平,怪他周末非要带着周霁去公园玩,所以周霁才会吹了冷风;怪他昨天晚上单位应酬回家晚,吵到了周霁睡觉,小孩子睡不好觉,抵抗力自然就差;怪他让周霁吃巧克力和薯片,甜的炸的东西吃多了,嗓子能不坏吗?
也会怪周霁,怪她昨天偏要臭美穿裙子去上学,所以才会着凉;怪她下午幼儿园放学,为什么非要跟小朋友在楼下玩那半个小时,这样晚饭推迟了,所以才会消化不良;怪她前一天晚上,为什么非要看完那几页小画书才睡,要是不熬夜,也不会有这么容易生病……
好在自从上了小学之后,周霁的身体好了很多,不再怎么生病了,这才省去了很多夫妻关系,以及亲子关系之间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