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篇很长的备忘录,长到就算不看具体内容,只是一目十行地一直往下翻,也要一口气地翻上近十分钟才能翻到底。
因为那是一篇从十年前开始记的备忘录,期间虽然经历过多次导入导出,却仍旧得以延续……
周霁打开界面,白色的背景上,是一条条短句。
她的手指无意识一般地在屏幕上划着,屏幕右侧边缘的进度条随着她的动作而飞速下滑。
速度快到只够她的眼睛凭概率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
周霁喜欢樱桃小丸子
周霁喜欢吃虾,但不喜欢剥(她吃不辣的)
周霁喜欢柏嘉辉的油画颜料
周霁拍照喜欢用15-45mm的镜头
周霁拍拍立得的时候喜欢穿深色衣服
周霁喜欢吃芒果
周霁喜欢的作家:张爱玲、亦舒、毛姆、阿加莎、村上春树、东野圭吾……
写得好看的她都喜欢
……
今天又惹周霁生气了。
今天找换烘干机的借口见了周霁一次,但我不敢留她住下来
周霁今天眼睛又红了,我不应该当着她的面跟我爸吵
今天问了周霁想不想嫁给我,她没说
周霁答应陈岑的出版计划了
今天把周霁惹哭了,但我真的没办法看到她跟别人在一起……
……
原来周霁真的从来都没喜欢过我
……
周霁不喜欢古筝
周霁怕血
记得赔周霁一条白裙子
周霁不喜欢吃茴香
……
原来周霁一直都爱我
……
句子有长有短,内容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但每句话里都有两个字是一样的。
事实上,这两个字在整个页面上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高到好像写这些字的人的世界里,就只有这两个字似的。
确实是出现得太多了,看得周霁自己都快要不认识那两个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仍盯着满屏的那两个字。
直盯到双眼发酸。
看久了屏幕就是会这样的,眼睛酸。
夜色再一次渐深。
周霁洗漱完毕,换好睡衣,躺到床上。
再一次开始重复起那套像每日功课一样的流程——复盘今天积累的素材,顺延着昨天的数字,今天的素材编号是48。
十点一到,她果断放下手机,吃糖,睡觉。
她必须要尽量避免熬夜,否则第二天乘风饿了要吃早餐的时候,又会把她闹醒。
她合上眼睛,好像没过几秒钟,就沉沉睡过去了。
此刻同样躺在床上的,还有黎菲菲。
但她似乎并没有周霁那么好命,可以一沾枕头就睡。
她正在神色复杂地辗转反侧。
她拿出手机,翻到某个联系人的聊天界面,聊天框里的文字在她手下增增减减,反复踌躇了良久,还是被全部删掉作罢了。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却依旧是昨天白天跟周霁见面时的场景。
那天在酒店门口的婚礼现场,礼花炸响的时候。
周霁停顿的那一下,分明不是因为什么想多看看。
那时,虽然周霁的动作只有一个开始的动势,随后就被她自己给生生地克制住了。
但黎菲菲仍能清楚地感到,周霁当时是在下意识地想要拉着她蹲下,而且似乎还想要保护她,因为她伸手往她的头上护……
她也是昨天回家之后才想明白的,那一刻,在周霁的世界里,那些象征着美好和祝福的礼花,应该是另外一些正在炸响的炸弹……
黎菲菲睁开眼,望着关了灯之后满室的黑暗,重重地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同样在心里惦记着周霁的女人,并不只有黎菲菲一个
。
陈岑也算一个。
她此刻正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想着白天跟周霁见面的情景。
心下忽然觉得有一点对不起她。
不仅仅是因为之前瞒她的那些事。
书火了之后,周霁基本谢绝了所有的媒体采访。
但对于《平海壹读》自家的采访,于情于理,她没有办法再推却。
陈岑也知道她的情况,所以在开始采访前,她自己先看过了采访的大纲,确定了里面都是一些关于出书和文学创作方面的问题,才带着周霁去了现场。
所以那天她也不知道,那个负责采访的记者到底是怎么把话题转到“海师大520爆炸案”上的。
又是怎么会忽然问周霁,“周老师,你现在是否后悔当初看着您男朋友去做警察呢?”
记者话音刚落,陈岑就看到周霁的表情瞬间空白了。
她看不出来她是否想要回答,只能看得到,她的嘴唇在抖。
她反应过来,当即想替她叫停采访。
可这时,她听到周霁说,“他配得上警服,对得起警徽,无愧于国家和人民,无愧于从他妈妈那里继承过来的警号,还有,还有他自己……”
“他是一个好警察。”
陈岑看着她,听到她下定最后的结论,“我不后悔。”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是啊,周霁总是这样的,她聪明,敏锐,得体。
所以不会让任何人和任何场面难堪
可古人言慧极必伤。
她不禁想,在别人不知道地方,周霁会不会也常常因为自己的聪明而受伤呢?
可周霁却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聪明。
今天临走的时候,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对周霁说,“小霁,你真的很厉害,你能一下子分辨得出别人说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可周霁听了,却只是笑着对她摇了摇头。
她说,“岑姐,我一点也不厉害。”
“之前有个人跟我说,他已经不喜欢我了,可我当时一点都没听出来是假话。”
夜越来越深了,绝大多数的人都已经躺到了床上,酣然入梦。
当然也有例外。
平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一间病房门口,一个男人正无声地站着,向病房内望去。
单人病房内很安静,一位中年护工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书。
向清航又看了几眼,才发现,并不是护工自己在看书,而是他正在给病床上躺着的人念书上的内容。
他具体念的是什么,向清航听不到。
只能看到,床上的男人却只是双目紧阖,很安静地躺着,也不知道是否能听得到外界的声音。
向清航的目光停在男人脸上。
他人是全须全尾的,但——
向清航看着他,心下复杂。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期待什么。
是期待他快点醒过来,还是期待他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清航——”
忽然有人站到了他的身后。
向清航吓了一跳,不知道是因为来人忽然的发声,还是因为自己心里前一秒的阴暗想法。
他转过身去,看清楚了来人,“秦同?”
来人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是向清航本科期间同校不同专业的大学同学,也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医生。
秦同向前一步,在他身侧站定,忽然问:“病人怎么样了?”
听到他这么问,向清航不禁有点疑惑地看向他,过了几秒,他忍不住跟老同学打趣道:“病人这不是就躺在你们医院吗,你还来问我他怎么样?”
却不料,秦同冲他笑着摇摇头,“我不是说他,我是说外面的那个,你——”
他迟疑了,像是有点不太知道该怎么定义向清航和他说的那个病人之间的关系。
但向清航已经明白了,他说的,是周霁。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周霁在家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卡到了,被送来医院。
当时接诊的,正是秦同。
“她很好,身体已经没什么事了。”他笑笑。
秦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
秦同忽然说:“负责他的刘主任是我师兄,他说,”他低下头去,停顿了一下,“他说,病人大概率,应该是不会再醒过来了。”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向清航的眼睛,“所以,你要是还对她……,你可以……”
他言尽于此,但向清航已然会意。
过了几秒,他也望着秦同,诚挚道:“我知道了,谢谢。”
又过了一会儿,秦同还要继续留下来值夜班,向清航因为明天还要上班,所以跟他作别,先回去了。
秦同望着向清航离开的背影,面上淡淡的忧色不再刻意隐藏。
他刚才之所以跟向清航透露病房里那个病人的具体情况,也并不是完全出于替老同学和老朋友的幸福考虑的角度。
其实也有一部分医者仁心的考虑。
深夜的医院走廊里,连灯光都是冷而无色的,只有绿莹莹的安全通道指示牌还泛着几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