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他让她去留学,说那样就可以骗过自己,只要不见到她,就可以骗自己她还是在好好地生活着。
所以她现在也有样学样。
“算了。不跟你嘴硬了。”她好像忽然又有点不太忍心了。
可他们俩明明已经互相嘴硬了小半辈子了。
她忽然把鞋子和外套都脱了下来。
身上只剩下一条不薄不厚的白色针织连衣裙。
她上床,在他身边躺下来。
一瞬间,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
明明才十月份,天气还一点都不冷,她却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
她整个人藏在被子底下,贴在他耳侧说,“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是他们都不让我来看你了。因为他们都觉得,我想死。”
说完这句话,她停了几秒,才去看他的反应。
仍是没有反应的。
她纵是不满,也只能无奈。
她又往前几寸,把头轻轻贴在他的胸口上。
恍然发觉,他的心跳好像没有往日般聒噪。
“但我那天其实真的没有想死,那天我只是想睡觉,我当时只是太久没有睡着了……”她忍不住问,“你相不相信我?”
他曾经那么拼命地想让她活着,所以她是舍不得轻易去死的。
况且他留给她的要求还是那么的苛刻,不仅要求她活着,还一再要求她要活得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
可是他没什么良心,提完了要求,就撒手不管了,完全不管为了满足他这无理要求,她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但她还是拼命地想要达到。
尽管有时候还是会发现,自己做不好,或是根本做不到……
所以,她那天真的只是没有想到,那两颗橙子味的硬糖,竟然会比成把的安眠药都管用。
刚放进嘴里,就能让很多天都没怎么睡过囫囵觉的人沉沉睡过去。
可那一次,她好像睡得太沉也太快了。
快到那两颗糖都没有来得及溶化,就生生卡进她的呼吸道里。
但乘风可能是担心第二天醒来没有早饭吃,所以那时才要拼命地去把她叫醒。
她不醒,它就一直叫。
直叫到邻居砸门报警……
她给他描述着那天的情形,努力自证着自己没有想要放弃的念头。越说声音越低,好像又快要睡过去一样。
在他的气息里,她总能睡得安稳。
这一点,从高二那年,他们并肩坐在楼梯上,她靠在他肩上,酣畅地睡满了一整个午休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了。
“安煜扬,我以后要是都睡不着了该怎么办啊?”
为了提神,她拿过自己放在一旁的手机,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最新的一则,后面标注的数字是89。
“没见你的这些天里,我每天,都把看到的有意思的人和事记下来,还有想和你说的话。”
但因为实在太多了,纵使她记忆力超群,也还是怕会有所遗漏,所以索性全部记在备忘录里,分门别类,标注好日期。
“我现在都念给你听。”
不知道念了多久,她忽然开始不再照本宣科,而是自由发挥起来,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说,“安煜扬,其实这么久不来看你,也不能全怪别人。主要还是怪我,是我自己不敢来……”
“安煜扬,你以前不是总让我说点好听的给你听吗?那我现在要说什么,你才能醒过来看看我?”
“安警官?哥哥?”
“老公。”
“都没用啊,骗子!”
“安煜扬,喜欢我的人其实还有很多的,你这样一直躺在这儿,不争不抢的,真的很没有危机意识啊。”
“告诉你哦,有时候我真的想过,要是我也能喜欢他们就好了……”
“安煜扬,我以前觉得你挺爱我的,但现在觉得也就那样。霖姐说过,爱人之间,最难得的,不是为另一个人去死,而是为对方活着。所以,你能不能为了我活一下?”
“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醒一下?”
“安煜扬,我的第二本书要写到结局了,但你知道的,我最讨厌badending和openending了。”
“安煜扬,我要去旅行了,去拉丁美洲,去看河马、鳄鱼、美洲豹,还有卡皮巴拉……像咱们小时候说过的那样。”
“你不是让我去做自己,去把万水千山都走遍吗?所以现在我真的要去了。”
其实这次去旅行并不是临时起意。
那次她被送去抢救之后,黎菲菲请了年假,硬拽着她去云南旅游。
两个周的时间里,她们去了昆明、腾冲、大理、丽江、西双版纳、香格里拉。
周霁没想到,黎菲菲当时安排的完全是特种兵式行程,每天不是在各大景区之间狂刷步数,就是在“拖家带口”地赶飞机和高铁。
如此这般,周霁每天都被她折腾到筋疲力尽,每晚一回酒店,头一沾到枕头就能睡过去,倒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太多其他的了。
所以这一次,她有了经验,借着给新书采风的机会,如法炮制,打算走得更远也更久。
“安煜扬,你就继续躺着吧,继续冷着我吧。到时候,我要是在世界上的哪个犄角旮旯里遇见更喜欢的人,彻底不要你了,你就等着哭去吧!”
安煜扬到底还是没有哭。
可周霁哭了。
她的眼泪把安煜扬身上病号服胸口的位置全部打湿了。
后来,她干脆把被子拉过头顶,拉着他整个人完全躲进被子里。又拽过他衣服的领襟擦眼泪。
“安煜扬,下辈子别喜欢我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擦干眼泪,从床上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病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安铮走进来。
周霁见了他,第一反应竟然是下意识地想要解释,说自己不是不听他们的劝非要来找罪受的。她只是因为就要启程了,所以来跟他告别。
安铮却没听她的解释。
他只是说,“没事的,哭吧孩子,以后都别躲起来悄悄地哭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周霁的某个开关,她忽然双手掩面。
安铮把她揽进怀里。
她哭着哭着,忽然感觉到,他好像也哭了。
安铮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直到她哭够了,抬起头来,跟他说,“安叔叔,不管以后会是怎么样的,我都是你的女儿。”
他看着她,怔住了。
“好了,咱们都别哭了,爸。”她笑了,“安煜扬以前说过的,他最讨厌我哭了。”
又过了一会儿,病房的门被敲响。
这一次来的,竟然是周海平。
两个男人简单寒暄几句过后,周海平没有避讳安铮,直接对周霁说,“小霁,爸知道你的选择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在随着自己的心。”
周霁看着他,听见他又说,“以后你就继续从心就好,我们理解你。”
说完,他如释重负般地舒出一口气。
十多年前的那一次没理解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歉疚,似乎终于被现在的一句由衷的理解而消融掉了几分。
最后他说,“这也是你妈的意思。”
“好了,爸。”周霁冲他笑了,“别再替我担心了啊,等你明年彻底退休了,也带我妈出去旅行吧,去走走看看,为你们自己也好好地活一回。”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周霁看着房间里的两个男人。
“会好的,都会好的,爸。”最后她说。
不知道是对哪一个说。
也可能是对他们两个。
周霁回国的时候,是第二年的春天。
但不是从南美洲回来的。
她是从埃及回来的。
她这一趟,收获满满。
她当时出国的时候办的是美签,把南美洲的所有国家几乎都走了个遍。
因为去的时候好,正好赶上了动物大迁徙。
小时候说过要看的河马、鳄鱼、美洲豹,还有卡皮巴拉……该看的,一个不落地全部都看到了。
也算是应了她高中的时候看过的那本散文集的名字,“万水千山走遍”了。
美洲逛过一圈,她又想起来,小时候还说过,除了美洲,还要去西属撒哈拉来着。
不过最后考虑到气候和文化因素,还是没去撒哈拉,而是去了同样位于非洲的埃及。
去亲眼看看《尼罗河上的惨案》里的尼罗河也是好的。
回国那天,黎菲菲和罗美霖来机场接她。
一见面,黎菲菲就不禁惊讶道:“小霁,你怎么一点都没晒黑呀!不是都说去了拉美的高原,就会变成高原红吗?”
周霁笑了,“防晒做得好呗,晒黑了拍照要不好看的。”
罗美霖接过她的箱子,嗔怪道:“回国也不告诉别人,要是我们两个不问,是不是打算连我们也不通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