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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夫人知晓萧邺去了马球赛,她这个孙子已是娶妻的年纪,但身边一直没人,这孩子打小没了娘,性子孤僻又偏执,心里又藏了事,再这般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
崔老夫人叫来萧邺,问道:“昨日这场马球赛,淮南王世子邀请了京中大半世家姑娘,邺哥儿可有属意的?”
萧邺摇头。
崔老夫人忧愁,“祖母不是糊涂人,你若有属意的姑娘,祖母高兴还来不及,只要门第过得去,祖母都点头。邺哥儿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祖母让媒人多多留意。”
萧邺眉目淡淡,指腹摩挲杯盏,看着盏中微荡的茶水,半晌后道:“姓沈,就很好。”
“沈?”崔老夫人凝眸沉思,京中姓沈的高门倒有两户,就是不知道她这孙儿心有所属的是哪家。
萧邺搁下杯盏,话锋一转,道:“不过孙儿最近没有娶妻的想法。祖母,孙儿还有事要处理,便先回去了。”
崔老夫人挥手让他离开,“每次跟你谈这事,你都推脱,总有搪塞的借口,罢了罢了,去忙吧。”
像是想起什么,她叫住萧邺,问道:“前阵子让你帮云丫头留意郎君,看有合适的人选?”
萧邺缄默片刻,回道:“没有。”
崔老夫人也没说什么,萧邺离开后,她有些心绪不宁,手中的佛珠转动得越来越快。
让他帮忙物色,迟迟没有下文,只怕不是没有,是不让。
从寿安堂出来,萧邺回到燕拂居,
衣摆忽被抓住,拉扯感异常明显。
萧邺低头,瞧见那只三花小猫在他脚边,半趴着扯他的衣摆。
萧邺将小猫抱起,团团喵叫一声,声音软绵奶呼。
他去了蘅芜苑,姝云正在屋子里绣东西,闻声抬眸,笑吟吟起身,“哥哥怎么来了呀。”
萧邺道:“妹妹的猫。”
姝云从他手里接过小猫,揉了揉它的头,道:“团团,不能乱跑。”
刚才她绣花时,团团还在身边待着,一会儿功夫就跑了出去,幸是被阿兄遇到,若是让萧姝珍瞧见,早吩咐婢女把团团扔了。
萧邺瞧见桌上的绣绷子,问道:“妹妹今日绣了什么?”
“做香囊呢。”姝云笑吟吟,“前几日答应了给四妹妹香囊,有事耽搁,便一直没做出来。马上端午了,我便想着多做几个艾草香囊,送给府中姊妹。”
姝云一视同仁,强调道:“哥哥也有。与前阵子给哥哥的不同,我打算给哥哥做一个藏蓝色艾草香囊。”
绣绷子上的布料也是蓝色,只不过是晴山色,不像是姑娘家的款式。
萧邺看着晴山色料子,淡声问道:“这是绣给谁的?”
姝云并没察觉男人的细微变化,“表哥。”
少女面露羞怯之色,不好意思地将绣绷子收起,萧邺淡笑,此刻她正沉溺这段情,不过那又何妨,很快就该伤心了。
目光略过,萧邺盯着杯盏旁放着的几颗饴糖,唇瓣紧抿。
姝云微愣,将团团给琼枝抱,拿了两颗油纸包的饴糖,摊开来掌心伸到萧邺面前,问道:“哥哥要吃饴糖么?昨儿表哥给的。”
萧邺波澜不兴的脸上窥见一抹阴沉,姝云神色恍惚,只觉周围的气息都凝结了,宛如冰霜。
萧邺拿走了饴糖,一颗也没给姝云留。
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姝云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哥哥今日有些奇怪。”
阿兄不喜甜,姝云就是知道他不吃饴糖,才问的。
哪知,竟将仅剩的五颗饴糖都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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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姝云的艾草香囊还没送给郑邵玖,便听闻郑家请了媒人去魏家说亲,魏家同意将女儿嫁给郑邵玖。
姝云犹如晴天霹雳,绣绷子“砰”的一声掉地,她猝然跌坐在榻边,惊愣着久久没有回神,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眼尾逐渐红了,晶莹的泪花在眼里闪烁。
“姑娘……”琼枝搭上姝云的肩膀,安抚道。
团团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跳上台子,爪子去抓逗猫棒垂下的小铃铛,铃铛声清脆响亮,闹出一阵动静,偏偏没有人搭理它。
姝云低头抹了泪,吩咐琼枝道:“你拿些银子去姑母家,悄悄找仆人打听打听。”
琼枝拿了些银子离开,姝云坐立不安,顶着一双红眼睛,将团团抱放膝上,望着窗子外面发呆。
琼枝办事快,在昌邑伯府外徘徊,找了几位府中近身伺候萧夫人的丫鬟婆子,问了情况。
那日在马球场,萧夫人见了魏家姑娘,甚是喜欢,又与魏家夫人相谈甚欢,几日后请了媒人替儿子邵玖去魏家说亲。
魏家长辈点头同意,郑家这几日在准备纳采之礼,萧夫人亲自过问纳采要用的东西,格外上心,加之马上端午节,府中众人忙得脚不沾地。
“那你家公子呢?他真的要娶?”琼枝脱口问出,问道。
那婆子笑道:“不娶也娶得呀,夫人挑了吉日,端午节后就去魏家纳采,难不成要退亲?”
琼枝心情复杂,回去后不知该如何开口,姑娘跟郑家表哥两情相悦,偏生在这个节骨眼出了意外。
琼枝归后,姝云刨根问底,一双哭红的眼睛失神恍惚,心脏仿佛被锋利的刀子划过,疼得厉害。
“我知道了。”姝云掩面哭泣,纤薄的肩膀颤抖,哽咽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榻上,姝云伏着引枕,呜咽啜泣,温热的泪从脸颊落下,打湿引枕。
沉稳的脚步声在屋中响起,越来越近,男人在榻边停下步子,她哭得厉害,半张脸隐在引枕里,湿漉的碎发沾在脸颊,像是风雨中催打的花朵,一碰就凋落。
萧邺垂眸看她,投下的影子掩住泪脸,“竟哭得这般伤心。”
姝云在泪花朦胧的眼里依稀能见男人的身影,她咬着唇,不想说话,闷闷地闭上眼睛。
萧邺弯腰凑近,指腹落在她柔软的面颊,触到温热的泪,擦拭着,又在指腹间轻捻,似乎已经品到了咸甜。
“哥哥早跟你提过醒,是你不愿听。”萧邺淡声说道:“若是邵玖心里有你,巡边回京便来看你了。”
“表哥是被逼的,迫于无奈。”姝云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缓缓睁开眼,男人的俊脸近在咫尺,高挺的鼻快碰到了她的面庞,是从未有过的近距离,她吓了一跳,心中微凝,湿漉的眼睫轻颤。
萧邺仍旧弯腰,沾了泪的指腹轻拭她的眼,“妹妹真是固执,还没死心。”
姝云抿唇,眼泪逐渐又蓄满眼眶,更伤心了。
萧邺擦泪,对她总是有耗不尽的耐心,“莫哭了。”
他坐在榻边,长臂一伸,将姝云扶起,让她的头枕着他的大腿。
姝云欲起,男人的大掌按住她的腰,压了回去。
宽阔的掌碰到侧腰时,姝云脑中倏地空白,浑身一颤,惊惶看他。
萧邺的掌,还放在她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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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男人的手搭着纤纤细腰,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肌肤,姝云脑中轰鸣,本能想起身,脱离他的手掌。
萧邺按住她的腰,垂眸看着枕在腿上的少女,温声道:“妹妹哭得稀里哗啦,明儿眼睛肿了,可不好看。”
他说着,另一只手将她鬓角的发丝敛至耳后,手指拂过,姝云心头一宕,抬眸瞧去,只见男人眉眼温和,以往他也是这般安抚沮丧哭泣的。
可是……她就是感觉很奇怪。
姝云被他按住,枕着他的大腿,男人的气息萦绕在鼻翼,久久没有散去,他轻抚她的脸,再是兄妹,也不该如此亲昵。
眼泪忘了流,姝云思绪纷飞,不敢往下想,双手无措地放在一旁。
萧邺拂过她的眉眼,平静又温柔地开口:“邵玖即将定亲娶妻,难道妹妹要学你养母。”
姝云脸上血色尽褪,耻辱感席卷而来,将她紧紧裹住,一时间让她无地自容。
“我没有。”姝云嗫嚅着,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的。
姝云小心地推了推萧邺,“哥哥,我要起来。”
萧邺缄默半晌,神情晦莫难测。
良久,他的掌离开柔软纤腰,姝云起身,枕过他大腿的脸隐隐发烫,腰上的灼意也没散去,感觉他的掌还在。
姝云抓了抓裙裾,离开软榻,也拉开了和萧邺的距离。
男人在看她,姝云目光闪躲,低头避开,她慢吞吞走去案边,盯着晴山蓝的艾草香囊。
表哥光风霁月,姝云便在上面绣了兰花,她拿起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香囊,指腹抚摸绣花,是钻心的刺痛。
看着看着,姝云视线模糊,泪珠不争气地落下,打湿了香囊。
她擦了泪,攥了香囊在掌中,深深吸一口气,忍住悲伤的情绪,转身望向榻边的男人,道:“哥哥,帮我把这香囊交给表哥吧,不管他收与不收,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