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妙听得出妹妹对其全然无意,不过凌先生相貌还是挺不错的,除了年岁大些。
“没准他真能一飞冲天呢!”
那些才子佳人的传奇里头,不是经常能考中状元?万一他前程似锦,此时拒绝就亏大了。
王璇哼声,“你也知道是传奇。”
科举考试三年一届,她就不信能出成百上千个状元!话本子都是穷酸书生写的,自然越缺什么越想什么,还天天做梦花妖狐鬼幻化成美女来春风一度呢!
反正她看不出凌风能有多大造化,便真有,在他出人头地之前,王璇也不想陪他过吃糠咽菜的苦日子。
她憧憬美好的姻缘,却也知道生活离不开柴米油盐,她能在绵竹县锦衣玉食,很大程度是因为投了个好胎,而她也已然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
王妙赞同妹妹看法,反正她嫁的县里首富,旋又提醒道:“那你可得仔细着,万一他私下向爹娘提亲就糟了。”
王令泽也是从秀才一路考过来的,身上颇有些读书人的迂腐气,当初他还没当过案首哩,保不齐以为凌风奇货可居,真将女儿许配给他也说不定。
罗氏更不消说了,巴不得除去眼中钉肉中刺,璇姐儿嫁得越差,没准她越称心。
一语提醒了王璇,自己不能只顾贪玩,该好好思量终身。
凌先生最少也得选秀过后才来提亲,这段时间她得好好筹谋。要么,就干脆在京城寻桩婚事?她出身虽然不高,资财还是有些的,再说相貌也过得去呀!
还有同行的姊妹们,该尽量打好关系。这些人与她家世相仿,多半也有兄弟堂亲,正好伺机打听打听性情若何,挑个差不多的嫁了,谅来爹爹没什么话好说。
至于阿玉,王璇虽与他相处得最多,可自始至终都没将他当做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看待。一来太贫,她再善心,也不能拿私房钱去填无底洞,感情一旦掺杂了利益,往往就不那么纯粹了,维持现状还更自在。
二来,阿玉对她了解至深,连她从小到大的糗事他都知道,光是想想便羞煞人也,以后洞房花烛若还拿她打趣,叫她脸往哪搁?
因此,阿玉绝不会在她考虑之列,王璇深吸口气,飞快将这人名字划掉。
勤政殿内,萧煜重重打了个喷嚏。他自来强健,这么点小恙也足够震动。
李睦赶紧为他将狐皮大氅披上,“陛下仔细些,近来时气不好,别伤了风。”
萧煜瞪着他,自己从不穿这些累赘之物。
李睦脸上殊无畏惧,他虽是杨太后拨来使唤的,可服侍了这些年,内心的天平早已倒向萧煜一边。虽仍会向慈宁宫汇报皇帝动向,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真正的机密瞒得一丝不露。
他用实际行动表明了立场,也因此之故,萧煜对他多几分容让。
大氅就不必了,萧煜冷冷扔到一旁,“朕不冷。”
看他模样,也的确不似生病。李睦边将衣裳收起,边斗胆打趣了句,“兴许有人在思念陛下呢!”
本是顺嘴一说,萧煜却微微出神,会是她吗?
说实话,他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6章
名册递交上去,接下来的事便水到渠成了。
王璇到底没好意思耍赖,主要是舍不得吃苦,她跑了不下十家药铺子,问有没有一种甜润适口的汤药,能营造病象又无须受罪的,人家跟看天书似的望着她。
所以说,天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她不能既要又要。
好在有同行的姊妹作伴,日子热闹许多,无形中那股忧伤畏惧就被冲淡了。
因王令泽在这一带资历最深,来得最早,临近几个县的知县也将家中爱女送来,让他一并照应,大伙儿一块出发,倒也便宜。
德阳县的韩自芳,梓潼县的吴映雪,以及罗江县刘灵刘星两姊妹,这些都是打小便相熟的,自然一见如故。
王令泽也十分大方照单全收,将家中厢房收拾出来,好叫姑娘们小住几日,尽叙别情。
罗氏颇有些不痛快,觉得这些个打秋风的专为占便宜,老爷竟还傻乎乎接下这茬——都是知县还分三六九等?不信他们出不起盘缠。
何况还有饭桌上嚼用,可不是添双筷子的事,千金小姐们饭量再小,他们带来的丫鬟老妈子也是笔开销呢。
其实真相没她想的这般龌龊,人家原打算掏钱,可王令泽颇有些英雄气概,愿效孟尝君之风姿——人家门下有食客三千,到他这里连几个小姑娘都养不活了?传出去多丢脸。
遂自愿慷慨解囊,把银子都给退回去。
罗氏既埋怨丈夫糊涂,又觉得那帮人伪君子,真想给钱还有给不出去的道理?无非指着她家老爷充冤大头罢了。
当然她一个长辈无法朝晚辈发火,面上仍是客客气气的,只眼角眉梢仍不免/流露出来。
照王璇看,后母格局还是偏窄了些,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都是一样的地方官,互为倚仗,你帮我我帮你实属举手之劳,焉知往后没有求人之时?为几两银子这样斤斤计较,饶出了力还白白得罪人,何苦来哉。
姑娘们都是水晶心肝,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好在些须忍耐几日便是,否则天天看人家甩脸子,谁受得住?
晚间,韩自芳与王璇同榻而眠,颇为同情地跟她咬耳朵,“好阿璇,叫你受苦了。”
有罗氏这种后娘,可想而知日子多不如意。对客人都没耐心,更不要说前娘留下骨血。
白日里她看了王璇行囊里的衣裳,只外头光鲜,织金绣花,内里则是再普通不过的细棉布,丁点妆饰也无,可见罗夫人多么黑心肝——不是亲生的才不知心疼哩,生怕多花了她的似的。
王璇弱弱说道:“这倒怨不上太太,是我自己要求的。”
她天生肌肤细嫩,再精密的刺绣擦在皮肤上也难免有异样之感,不如细棉布舒适服帖。
韩自芳半点不信,“你就帮她说话罢,人家未必领你情。”
上行下效,罗氏生的曦姐儿比她娘也好不到哪儿去,家里来了这些稀客,也不见她出门打声招呼,成日闷在屋里背那些女则女训,好像她是天下第一等贤良人。
亏得这回选秀没她,否则怕是要摆起皇后谱了。凭良心讲,皇帝但凡有点眼力,也看不上这种闭门造车的女学究,人家要的是画眉情趣,谁稀罕床笫间听之乎者也?何况王曦中人之姿,多瞧两眼都倒胃口。
王璇忍俊不禁,却还是小声劝道:“姐姐别太刻薄了,她只是性子文静些罢了。”
韩自芳轻哼,反正谁是鱼目谁是珍珠,她心里有数。再说,也不止她一人这么想,吴映雪跟刘家姊妹亦是如此,甚至王妙跟她们的交情都要更好些。
堂堂知县嫡女混得还不如庶出,罗氏也不想想为什么!
罗氏虽听不见这些背后编排,可用脚趾头也猜得出人家怎么想她的,继室到底比不过元配,就算她再争强好胜,在这些以出身论高低的人眼里,到底落了下乘。
她自己倒无妨,可她就恨她们冷落曦儿!这些日子,韩自芳等人天天带着王妙王璇出去逛街游园赏花,浑忘了王家还有个女儿!
就算曦儿自己说的要专心功课,可多问一句怕风大闪了舌头?
罗氏只能诅咒这些人统统落选,最好能在御前吃些挂落,出尽她胸中这口恶气。
她搂着王曦,喃喃道:“放心,娘总要给你谋个好前程,叫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好好瞧瞧。”
王曦在她怀中沉默以对。
光阴似箭,转眼已是二月初,秀女们该出发了。
没有泪落如雨,没有肝肠寸断,大伙儿脸上俱是笑嘻嘻的,都知道中选希望不高,权当出去游玩罢。
没有压力乐得轻松。
王妙却是难舍难分,依依拉着王璇手,叮嘱妹妹千万记得回来,她跟张升的婚期就定在八月,没人捧场怎么能行?
她可不想跟王曦扮情深。
王璇失笑,是有多信不过她呀,还有大半年工夫,怎可能赶不回来?
姐姐实在过虑了。
王令泽不善表达,又因为亡妻之故,在女儿面前总有几分局促。
看他讪讪地老不开口,王璇只得善解人意帮他圆场,说些女儿会珍重自身、父亲大人万勿担忧之类的套话。
王令泽松口气,如同得了解脱一般,赶紧指挥家丁将行李搬到车上去。
韩自芳悄悄道:“我瞧着王大人有些怕你。”
语气里实在佩服,她见了韩知县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大气也不敢喘,王璇居然能把她爹辖制得服服帖帖的,让人刮目相看。
王璇唯有苦笑,这跟她有什么关系?纯纯她爹深情面具戴得太久了,见到她总觉得心虚。
其实她也觉得为难,父亲若是个纯粹的情种,或者干脆负心汉,她反而更知道如何同他相处。
现在这种拖泥带水的情况实在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