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琅起身郑重应诺:“写得!臣属即刻便写,尽快交付殿下。”
谢琅出去后,书房又陷入短暂的寂静。
竹帘哗啦声响,谢明裳慢腾腾地挪去外间,走来沙盘边。
凝视沙盘的萧挽风闻声抬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里交汇片刻。
谢明裳指了指沙盘中代表突厥王庭的黑色小旗。
目光抬起直视,明晃晃地问,这便是你说的:中秋到来之前,设个局,人不去?
眼睛透出的疑问明显,萧挽风点了下头。
“你父亲尚未回京。突厥发兵的消息必然引起恐慌。中秋之夜,我不赴宴,改去京畿大营清点兵力,无人敢说什么。”
谢明裳思索了一阵,点点头。
赶在中秋前,伪造一封真真假假的突厥文书,号称联合辽东王,发兵三路南下……确实够清闲日久的朝臣们忙乱一阵了。
但萧挽风今日让谢明裳旁听,想告诉她的,远远不止伪造的突厥文书之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腿伤的借口抵挡了一个月,借她手中弯刀护卫,侥幸躲过宫中行刺,但腿伤总有痊愈的时候。只要人在京城,躲得过中秋宴,躲不过重阳宴。
天子寡恩,今日热络拉拢,明日或许便有一场刺杀。总不能一直提防下去。他更不是防守的性格。
伪造突厥文书,便是打算转守为攻的第一步。
第一步之后,当然有后续的第二步、第三步。
开弓再无回头箭。
有许多事,他准备和她说。
比如说,突厥今年异动频频,突厥可汗和辽东王的勾连之事确凿。他可以伪造一封突厥文书,但更多真正来自突厥王庭的勾连文书,或许正在某处传递。
若时机已到,他便会上书请战,领兵离京。
若你父亲迟迟不归。登门提亲之事,只怕要后延。
再比如说,你想好了没有?留京危险。
此行随我去,前路生死未定,但你我同行。你可愿意?
刹那间,心神电转。他心里想过很多,却一句还未诉诸言语。
不等他说出口,谢明裳却已慢腾腾地挪去桌前,在纸上涂涂写写:
【伪造突厥文书非小事,后续难善了。你准备离京了?】
萧挽风凝视面前的一行字,开口道:“对。”
为何要伪造突厥三路发兵的消息?
突厥南下,向来走朔州,偶尔走凉州。这两处都设有军镇,防备的就是突厥大军。
捏造出三路发兵的消息,第三路入关路径难测,必然引起朝廷惊慌。
他便可以上书请战,寻找机会,领兵离京。
萧挽风深深地看一眼谢明裳,道:“这是长远打算,不会太快。至少要等你父亲领兵回返虎牢关。否则,京畿空虚无守。”
谢明裳摇摇头,提笔疾书:【你尽快走】
墨迹未干的四个字杵过去,在他眼前闪了闪,谢明裳继续往下写:
【王府亲兵太少。你留京危险】
【我父亲未回返之前,北有突厥,京城无大将坐镇,他们不敢动你。你尽快走】
萧挽风抬手把字纸抽走,揉成一团,扔去纸篓里。“还未到危急时,再说。”
“眼下是第一步而已。且等你阿兄的书信写好。你身上不疼了?”
谢明裳被拉去罗汉床躺下,萧挽风把零食盘子装满南瓜子塞给她,继续坐回沙盘边摆弄小旗,居然还说了个冷笑话。
“你阿兄自称精通突厥文书,也不知写一封文书需多久。若他抓耳挠腮,三日写不出,我这筹划的第一步就要折戟沉沙。”
谢明裳:“……”呸!别看不起谢家人!
她提笔唰唰地写:【阿兄生性谦逊,他说精通,必然三倍精通!你且等着。】
【晚膳时若阿兄写不好文书,我把
粥里的苦参都捞出吃了!】
萧挽风瞥一眼,起身把字纸抽走,以镇纸压在桌上。
“我不见得会烧去你每一封承诺书。”
“中原人的字纸承诺,白纸黑字,需算数的。”
第93章 人想不开就会谋反
别看说得正经,谢明裳才不当真。任他把字纸拿去铜镇纸下镇着,继续咔嚓咔嚓地嗑瓜子。
嗑完瓜子起身,慢腾腾地挪去桌边,把纸取回来,笔尖蘸墨,添上后半截。
【晚膳时若阿兄写不好文书,我把粥里的苦参都捞出吃了】
【晚膳时若阿兄写好文书,你陪我吃苦粥】
白纸黑字推过去,萧挽风一颔首,纸张重新压去镇纸下。
谢明裳忍笑。她了解自家阿兄,谢琅称“精通”的事,哪会需要等到晚膳。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顾淮敲响书房门,捧进两本文书。
“谢大郎君写下一式两份,第一封是突厥语, 第二封是译后的文书,交予殿下定夺。”
“谢大郎君人还在前院等着。若有需要修改之处,可即刻改正。”
萧挽风逐字逐句看过,把汉文译书扔进火盆,焚烧干净。
“很好,不必修改。替我转告谢郎,道一声辛苦。”
把谢琅新写就的突厥文书递给顾淮,吩咐下去:“即刻快马出京,往北急追唐彦真队伍,当面交给他。他知道如何做。”
顾淮:“喏!”
顾淮收拢文书,快步走出。书房恢复了安静。
然而这份安静,如今落在谢明裳眼里,变得不再寻常。
看似静谧的秋日下午书房,动荡暗涌,暴风眼正生成。
她站起身,走去沙盘边,俯视萧挽风插下的四面黑色小旗。
最北面一面小旗,位于呼伦雪山以北,大漠深处的都斤山。
那是突厥王庭所在。
其余两面小旗,插在朔州北,凉州北,长城在这两处有豁口。年年修复,年年破坏。
突厥人熟悉这两处的地貌,南下惯常进攻路线。
最后一面小旗,如今被萧挽风握在手里,落下几个地点,又拔出。
盯着沙盘,谢明裳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北境砂石满地的地貌;以及长城以南,辽阔广袤的中原山陵。
所谓“三路大军南下”的消息即将散布出去。
“若我是突厥可汗,当真发兵三路的话……”萧挽风手中的小黑旗依旧落在朔州。
朔州地界曾被突厥人占领十余年。大片山林砍尽,充作放牧草场,最适合轻骑兵冲锋。
“一路走凉州,牵制西北军镇兵力;两路走朔州。”
“一路牵制朔州军镇兵力。一路绕过军镇,疾速南下,直扑京城。”
在谢明裳的注视下,萧挽风握起一把细沙,沿着长城以南,虚虚地洒下。
千里丘陵地界,以突厥轻骑快马的脚程,四日即可穿越,直达京城北五十里的渭水北岸。
谢明裳思索着,提笔唰唰地写:【为何突厥人从前不这么做?】
“他们不熟悉中原地貌和气候。也不了解城池兵力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