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倾身靠近章司仪耳边。
“身上受的杖还在疼吧?怎么忍着疼做出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的?不怨恨给你板子的河间王,倒恨在我身上。这份表里不一的功夫,章司仪教教我。”
章司仪不止忍着疼,更忍着恨。
她虽受了杖刑,但她恨的不是赐她十杖的此间王府主人,而是在主人面前撕下她体面的谢六娘。
河间王府只有一个主子,旁人都是奴婢。她见不得奴婢偏做出主子样。
从前身为官宦千金站在云端上那是从前的事,如今既已掉下云端,陷进比她们还不如的泥污里,凭什么装得和从前一样高贵体面呢。
章司仪伪装的云淡风轻很好,忍着心头肆虐的恨,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雪白帕子,挂着得体微笑退了出去。
萧挽风走进内室时,谢明裳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雪白帕子,看过来的眼神很奇异。
萧挽风的脚步微微一顿。
谢明裳靠在床头,摆弄着那帕子,似笑非笑地打招呼:“殿下来嫖我了?”
“……”
萧挽风明显地吸了口气,又把这口气缓缓吐出去,掀开里外隔断的珠帘,迈开步子往床前走。
“谁给你气受了?”
他的影子居高临下笼罩下来。谢明裳被笼罩在暗影里,不大舒坦,把床头的小油灯往里挪了挪,暖黄灯光便驱散了兜头拢下的影子。
萧挽风留意她手里摆弄的雪白帕子,意识到什么,把帕子从她手里抽出,扔去床里。
谢明裳又从床里把帕子摸出来。
当着他的面,雪白绢帕摊平在大红被子中央。
“有人和我说,宗室血脉不容混淆。今夜的情形要报进宫里的。殿下今夜把帕子用好了,免得以后有了孩子,有人拿孩子的血脉说事。”说完人往下躺,端端正正平躺在白帕子上。
萧挽风几步坐回对面的圈椅上,问她:“哪个女官和你说的。”
“重要么?”
萧挽风闭目道:“哪个说确实不重要。”
他倏然起身走了出去。
穿过珠帘时的脚步极快,珠帘子哗啦啦地乱响。
刚歇下的厢房灯光又亮起,四个女官被亲兵们拖出庭院。
庭院里的石灯座挨个点亮,照得各处亮堂如白昼,纷乱的火把光芒映进堂屋和内室。
不止主院里伺候的洒扫仆从,厢房的兰夏和鹿鸣,就连其他院子值守的仆婢也被喊来,齐齐跪倒听训。
庐陵王匆忙搬走,王府里漏下的人不少,黑压压的足有五六十号人。
章司仪领着女官跪在庭院青石地上,脊背端正,谦恭中带体面,姿态仪表无可指摘。
“我等恪守规矩,不知犯了何事,惹来殿下责罚。”
萧挽风在庭院当中的座椅撩袍坐下。
满庭院的灯光聚在他身上,神色冷峭,眸子半阖,并不看下头跪着的人,只淡漠道:“有人问你话?”
章司仪一惊,倏然闭嘴。
“拖下去,杖十。”
映照得通亮的庭院里针落可闻。王府之主动了真怒,无人敢说话,恨不得把呼吸都屏住。
刑凳是早就架好的。众人耳边响起了沉闷的击打声和数数声。
十杖很快打完,章司仪血淋淋地拖回庭院当中。火把的影子乱晃,她咬牙挺直脊背跪好,隐忍着不吭声。
萧挽风看在眼里,点点头。
“很会审时度势。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
他在灯光下挨个打量四位女官,眉眼里现戾气。无人敢和他尖锐的目光对视,女官们纷纷低下头去。
“宫里册封的六品女官出身,当做护命符了?谁给你们的想法?”
四个女官脸色骤变,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冰冷吩咐:
“拖下去,杖十。”
第二个十杖计数完,章司仪又被浑身是血的拖上来,额头触地,颤抖地伏地行礼:“奴等错了。求殿下恕罪。”
萧挽风在灯下打量着她,神色平静无波,浓烈血腥气萦绕鼻下,生死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小院里所有仆婢都跪倒在地,仿佛拜的是阎罗殿中手持生死簿的判官。
萧挽风连责罚的理由都不给了。
摩挲着左拇指处的精铁扳指,平淡道:“拖下去,杖十。”
沉闷的击打声里,庭院死寂一片。被杖刑的人昏死又醒来。
“王府宗室血脉纯正与否,要受你们几个的监视,由你们断定,报入宫里。是你们自己的意思?冯喜的意思?总不会是圣上的旨意?”
跪在最前头的三名女官肩头颤抖地伏身下去,无人敢答。
萧挽风问:“不答?谁是第二个管事的?”
两名资历浅的女官悄眼去觑朱红惜。
头顶上方的视线缓缓落在朱红惜的脸上。
朱红惜扑倒在地,嘴唇颤抖:“冯喜公公叮嘱的。冯喜公公好意,知道殿下初入京城,府上人手不足,叮嘱奴婢等照应着后院……”
“谁负责密报?”
朱红惜颤声道:“章司仪!只有章司仪一人知晓如何密报入宫里!”
“现在只能由你代写了。”萧挽风坐回木椅,缓缓摩挲着精铁扳指:
“给她纸笔,当面写密报。密报差一个字,刑杖不停。”
沉闷的木杖声里,被杖刑的人彻底昏死过去,如同死肉,动也不动。
鲜血漫溢流淌,朱红惜跪倒在血泊里,哆嗦着奉上墨迹淋漓的密奏。章司仪人已昏迷,朱红惜膝行几步过去,抓起她的拇指,蘸了蘸地上汪成血泊的一滩血,在密报最后画押。
庭院中央端坐的人起身走到朱红惜面前,脚步顿住,接过密报阅览,又把鲜血手印沾满的密报递回面前。
朱红惜跪在血泊里,面色发白,肩头如筛糠般抖个不住,接了几次才接住那张薄薄的密报。
“明日天明后,把章司仪送回宫,让她当面呈交密报。去了就不必回来了。”
血水缓慢地往四周低洼处满溢,萧挽风坐在庭院中唯一一块干净的地面处,视线居高往下,淡漠扫过朱红惜趴伏颤抖的肩膀。
半晌,弯唇一笑:“以后本王的后院,还要劳烦三位女官继续照应。”
*
外头庭院闹到半夜才落幕。
谢明裳起先在屋里听着,当中撑不住睡了一觉。入睡的时间应极短暂,她醒来时,庭院里依旧通亮,只并无任何人声响动,只有树梢此起彼伏的蝉鸣。
她听到一声:“都退下。”
凌乱的脚步声这才细微响起。仿佛任何动静都会惊扰了地下沉眠的恶兽般,众人悄无声息地四散去。
门外响起单独的脚步声,珠帘脆响。
萧挽风的身影映在帐子外,纱帐随即被撩开,锐利的探视目光望进床里。
“吵着你了?”
谢明裳睡过了头,现下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