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镜似的两人俱是一哽。
也罢,都无需问出口了。
“自己坐吧。”姜月挥了挥手,驱散变得有些沉闷的气氛。
林珏点点头,信手拎起把椅子,走到尺形的柜台边上,找了个靠近姜月的位置坐下。
姜月站在柜台里头,手上忙忙碌碌,抽空瞅他一眼,也不说什么,任由他趴在案上托着腮发愣。
门内一时只剩药材被翻动的窸窣声响。
两人心中具升起一个念头,这样的时光,很久不曾有了。
——
门外,陈洛川一双剑眉压得极低,视线阴森地打量着姜月身边的陌生青年,颊边肌肉颤动。
他顿了顿,忽然加重脚步走进药铺。
药柜边的两人回过头,神色疑惑。
发现是陈洛川,姜月目光闪烁了下,有点不自然地迅速背过身去。
林珏以为来了客人,正笑呵呵地开口要提醒,被姜月一个眼神制止住。
姜月心里七上八下,暗暗祈祷陈洛川控制住自己,不要再口出狂言。
毕竟无论陈洛川对她有什么想法,她都不可能答应的,但她又实在不想这么快撕破脸。
她来京城才几日啊?得罪这个得罪那个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姜月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她到底哪里招惹陈洛川了?明明都没见过几面啊。
陈洛川在几步之外站定,自然地忽略掉了林珏,
“姜娘子……”
他定定地看着姜月,姜月仍背着身,手上抽出一屉药,一言不发地挑挑拣拣。
女郎白玉似的指尖在药材间拨弄,十指纤长灵巧,动作不紧不慢,又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行云流水一般。
一缕乌发从她耳边垂下,被风吹着在颊边轻扫。
陈洛川的眼睛几乎钉在了她身上,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方才准备说什么。
第9章 生厌
空气静默了一瞬。
姜月严阵以待了半晌,理药的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她心中生了几分恼怒,要杀要剐,倒是给个痛快!
姜月隐忍地低头“大人找我可是有事?”
她垂眼遮住眸中微微崩溃的情绪,攥着药屉上的铜柄微微使劲,一屉药材被推回柜中,陈年的木质隔板发出沉涩的咯吱声。
陈洛川猛的回神,咳嗽一声,伸手从怀里掏了封信出来,又往前几步,隔着柜台递上前,“娘子请看。”
姜月勉强维持住体面沉稳的神态,疑惑地“嗯”了声,从腰间取出帕子擦了擦手,接信打开。
她随意把帕子丢开,拿着信,黑白分明的眸子上下扫视,长睫随之轻颤。
陈洛川的眼睛难以抑制地转动,望向那方被随意撂在柜台上的绢帕。
浅绿色的帕子质地柔软,上面潦草地绣了棵……草?
若能拿来闻一口,上头一定还粘着姜月手上的药香……
姜月看着信,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陈洛川疑惑地抬起头,就见姜月神色自然,仿佛刚才是他听错了。
她放下信纸,抿唇看向陈洛川,“大人可看过信了?”
这封信是瞿溪玉的口吻写的,指责她不该对瞿夫人不敬,要她尽快去赔礼。
陈洛川点头承认,“是,军中寄来的信,都必须经我过目。”
姜月默了默,“瞿将军行事沉稳,字迹倒是狂放。”
文如其人,这信无论是字迹还是内容都莫名违和,她方才就起了疑心,才反复看了几遍。
但既然是陈洛川看过,若有假处,必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或许她和瞿溪玉相处时日太短,错看了这人。
姜月胸膛起伏,使劲吸了两口气,压抑着逐渐燃起的盛怒。
陈洛川不置可否,“行伍中人,多少有些性情。”
见姜月神色不对,他随即表态,“我只是把信交与娘子,并非赞同于他,娘子打算如何行事,我都不会置喙。”
姜月挑了挑眉,情绪稍定。
她气瞿溪玉忘恩负义,更气自己无可奈何。
但现在既然陈洛川不打算插手,那瞿溪玉远在千里之外,有什么本事能命令她?
她不理会又能如何?
以为单凭一个引荐太医的条件就能拿捏她么?
姜月忽然一顿。
……好像真的能。
她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若没能有所收获,着实不甘心。
刚息下去的怒火又燃了起来。
过河拆桥,胡乱护短,真是令人生厌!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在柜台上敲打两下,不情不愿地思索着对策。
报恩这样的事,人家打定主意要反悔,她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得打碎牙和血吞!
现在人家对她无所求,活蹦乱跳的不需要她救,她可就倒霉啦,得反过来求着人家别反悔!
陈洛川一直细细观察着她的脸色,终于适时开口,“娘子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姜月深吸了口气,勉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无事,多谢大人,我改日自去登门。”
她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陈洛川却像完全没注意到,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娘子登门怕是不妥。”
姜月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怎么,她连登门都不配了?
那要怎么办,她跪在将军府外负荆请罪如何?
第10章 试探
姜月本就心烦得紧,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自己细想想对策。
但陈洛川已经开口,她又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姜月忍了忍,无事,等她学成就立即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
“不知大人有何高见?”她勉强牵了牵嘴角。
此言正中陈洛川下怀,他咧嘴一笑,“娘子若是信得过我,将此事交与我如何?我的身份正适合为你二人调和,必能使你们重归于好。”
必能使你们彻底决裂。
他眉眼舒展,努力让嗓音中的笑意自然真诚,不带恶意。
一想到瞿溪玉马上就要被姜月彻底厌恶,他就十分开怀。
姜月神色一怔,紧绷的唇角缓缓放下,“……劳大人这样费心,实在惭愧。”
陈洛川笑了笑,寒星似的眸子隐着晦暗又柔和的光,“莫再挂心此事,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切有我。
陈洛川喉头一滚,告诫自己谨言慎行,不许再说错话,把人吓着。
姜月脊背一僵,又不着痕迹地慢慢放松下来。
她低下头,指节曲了曲,“我这几日想法子给大人调了盒药膏,对陈年的疤痕也有些用处。”
陈洛川蓦地抬头。
这几日……姜月没有在躲他?
那她的意思是……
陈洛川的心脏在胸膛中砰砰直跳,眼中的探究之色毫不遮掩,姜月微微一笑,仍没有抬头,
“一时失言人皆有之,大人对我多有恩德,我又怎好过于计较?”
陈洛川一面松了口气,一间又觉得还是有些失落。
还以为突然被接受了呢,原来只是被无视了。
但“人皆有之”是什么意思?
陈洛川一激灵,浑身的刺都要竖起来,姜月容貌出众,想必是碰见过不少“失言”之人!
无妨,瞿溪玉是废物,往后跟了他就不会再遇到这种事了。
陈洛川隐在袖中的手指捻了捻,嗓音滞涩喑哑:“……多谢娘子。”
林珏左看看右看看,目光闪烁。
不管这两人如何暗流涌动,他都坐得稳稳当当,姜月也没有丝毫下逐客令的意思。
陈洛川一边心情乍起乍落,一边还要分神忍受着这个碍眼的脑袋在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终于忍无可忍,视线凌厉地盯了他一眼。
林珏脖子一缩,不敢动了。
黄口小儿,不足为惧。
陈洛川傲然扬起下巴。
姜月原本低垂的眸子忽然向上瞥了眼,目光清冽,泛着点冷意。
真是够了,她都已经退让,主动翻篇,这人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但她很快又将视线垂了下去,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这自然逃不过陈洛川的眼睛,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有完全离开过姜月。
姜月今日一直冷冷淡淡,他只能看到她低头时好看的颈线和侧脸。
现在终于舍得看他一眼了,陈洛川在心里尖叫出声。
太好了,姜月眼里还是有他的!
——
陈洛川动作很快,不过三五日,姜月就被管家告知,陈洛川设宴请来了瞿夫人。
姜月噎了下,无意识地攥了把裙边,“……今日?会不会太赶了些,我是否要准备准备……”
管家温和笑道:“只是寻常家宴,娘子就这般过去便可。”
管家一副就在原地等着她走的架势,姜月默了默,还是跟上了。
她毕竟不太懂此间的事情,既然是陈大人的安排,那就照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