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抓捕没什么难度,货栈里传出一片呵斥声,却没有反抗的枪声和打斗,老于经验的杨时文和董仲宇都知道,行动很顺利。
“杨专员,咱们进去看看。”董仲宇笑而邀请,“这就好比开盅子一样,或许一无所有,或许是条大鱼呢!”
他说得没错,柳意茹这条线要么是乌龙,要么是大鱼。
杨时文点点头,迈步走过街。就在他要进门时,正午热烈的风吹了过来,把整条街上的布帘招牌吹得胡乱摇动,杨时文一眼看见顺昌货栈门口挂着的布旗。
红底蓝字。
按谷冰的说法,这是“危险快撤”的意思!杨时文忽然想,顺昌挂这面布旗是给谁看的?
答案很清楚,是在通知可能接近货栈的自己人。
“有炸弹!”杨时文脱口叫道,“快出来!”
他说着转身急扑,没等他身子落地,便听着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炽烈的气浪掠过匍匐于地的杨时文,把一辆三轮车掀翻在地。
在一片尖叫和惊呼声里,杨时文扭脸回头看,顺昌货栈被掀翻了屋顶,黑烟直冲云霄。
冲进顺昌货栈的人全部被炸死了,现场惨烈至极,一片血肉模糊,这片血肉里有没有柳意茹和她的丈夫何大发,也未可知了。
爆炸发生时,范红树刚从茶楼下来,正迈着方步往顺昌货栈赶,差不了几步就要进鬼门关了,所幸没赶到,只被飞来的铁皮擦破了小腿。
除了杨时文,等在货栈门口的特务们大多受了伤,董仲宇被飞起的碎石击中头部,弄得血流满面,配上他的面如死灰,看着像大白天出来索命的鬼。
“董处长,是谁最早发现浪琴表的线索?”杨时文忍不住问。董仲宇愁眉苦脸:“是黄莘啊!”
这事在杨时文意料之中,却也在他意料之外。
他让人把董仲宇送去医院,又指定二组组长谢奇德暂代指挥,眼看着善后和调查都在开展,杨时文刚松了口气,却见孙照野大踏步地赶来。
“出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杨专员你没事吧!”
孙照野满脸震惊,圆胖脸被震惊冲击得瘦了半圈,露出几分清癯来。杨时文冷冷地瞅他一眼:“孙主任,这么重要的抓捕,你怎么才来?”
“哎呀,我这不是接到通知,要我去警政部听会嘛!”孙照野擦着汗解释,“李部长亲自主持,我不敢不去啊!”
他把“李部长”抬出来,杨时文不好说什么,于是不冷不热道:“孙主任是大忙人,忙得城南办都快成军统窝点了!”
“啊?”孙照野悚然变色,“杨专员,这话不好乱说的啊!城南办用人是通过警政部选拔的,别说军统的人,就是在军统干过的狗,那都别想进来!”
杨时文盯他一眼,似笑非笑。
孙照野忽然想到,他自己就是在军统干过的!他干咳一声,正要尴尬找补,却听杨时文说:“我随便讲一个人,就是军统的。”
“谁?”孙照野忙问。
“侦缉处一组组长黄莘。”
“他?他怎么可能……”
“黄莘让关鹤声去买烟,是为了传递消息,三步两桥李家烧饼铺的布旗,就是通知无耳狐逃走的信号!”
说到这里,杨时文不由感叹:“幸亏谷冰发现了招牌的秘密,若非他的提醒,只怕我和董处长已经踏进货栈,被炸成肉泥了!”
“那黄包车夫呢?也是黄莘的人?”范红树拐腿跟在孙照野身后,听到这里插话:“这事不对啊!如果黄包车夫是黄莘的人,他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范队长才问到这里啊!”杨时文尖酸道,“你们咬定谷冰是军统时我也想问,谷冰是如何通知车夫到三步两桥的?如果他能通知到车夫,为何不直接通知无耳狐跑路,非要在街上演一出戏来惊动他?”
范红树答不上来,张着嘴呆望杨时文。他与黄莘私交甚笃,但并不知道黄莘的真实身份,他对谷冰所做种种也是黄莘唆使的。但范红树向来是蠢人,杨时文知道,拿下他没意思。
“车夫很可能是偶然,他逃走时带走车,因为是他吃饭的家伙,军统不会这么做,车没有命重要。而且,孙主任应该知道无耳狐患有耳疾吧?楼下的吵闹声,其实不能惊动他。”
“无耳狐耳朵不好?”
范红树吃惊地看向孙照野,他不相信,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没人提醒。然而孙照野不置可否,只是说:“杨专员分析的有道理!这么看来,车夫非但不是惊动,反而让抓捕提前了!”
一说到抓捕,范红树哎呀一声,慌着叫人回去抓捕黄莘。孙照野却道:“范队长不必忙了,黄莘十之八九已经跑了!”
第五章 下任务
正如杨时文所料,黄莘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他没有温夕岚那么好说话,守卫不让出去,他就把守卫骗进办公室杀了。
看着横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杨时文冷笑一声。
“顺昌货栈不但是陷阱,也是调虎离山。这是军统事先准备好的计谋,用浪琴表把我们引到顺昌货栈,爆炸的同时,也给同谋争取逃跑的时间。”
孙照野垂头丧气,半晌挣扎出一句:“那谷冰……”
“孙主任,您别跟我见外了。”杨时文讽刺道:“谷冰是被推出来背锅的,你一眼就能看穿,想找人顶罪可以理解,是以我也留了面子,没有当堂揭穿。但事到如今,再推谷冰出来就不应该了。”
被杨时文看透了,孙照野也只能尴尬地抹抹汗。
他知道审谷冰审不出东西,也知道董仲宇急于将功补过,因此黄莘提出古董表的线索后,他睁眼闭眼顺水推舟,自己跑去听会躲清闲,想看看他们能闹成什么样儿,没想到顺昌货栈能炸上天去。
“唉……,真没想到,这个,这个……”
孙照野最大的本事就是装熊,其实精明过人。杨时文了解他,此时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孙主任,你在军统时虽不出众,但绝不是今天的水平!何事让你置身事外?是不想给日本人卖命,还是不想给汪主席卖命?”
孙照野脸色一凛,他正要辩解,杨时文却微笑打断了。
“之前就算了,之后咱们要清楚形势,捉不到无耳狐是过不了关的!请您打起精神,莫要明哲保身!”
“这话怎么说的?我每天都精神头十足,为了大东亚共荣,我愿意奉献自己的一切!”孙照野言不由衷地表态,又问,“杨专员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
“我要成立捉拿无耳狐的专组,办公室设在今天审讯的空屋里,另外,把谷冰调来跟我做事。”
孙照野心里咯噔一声,却堆笑道:“成立专组要经过调统部吧?我官小,做不得主啊。”
“此事不必孙主任操心,明天调统部会下发通知。您只要准备好办公室,再把谷冰拨给我,那就行了。”
杨时文说得如此笃定,孙照野只能心里骂娘,请神容易送神难,看来这尊大神要赖在城南办不走了。
话说到这里,门口有人喊报告,是看守把谷冰带了过来。看见杨时文安然无恙,谷冰很明显放心了。
“谷冰,经过我们调查,三步两桥的事和你没关系,你可以回去了。”孙照野假意安慰,“让你受委屈了,但是,不要对城南办失去信心!干我们这行常会有这样的事,我年轻时也吃过鞭子的!”
谷冰知道他假模假式,只点头不吭声,眼睛却看向杨时文。
“你到医务室处理伤口,然后到院子里等我。”杨时文道,“我有话跟你说。”
“是。”
等谷冰出去后,杨时文却留下看守,问:“我们出去之后,谷冰有什么动作吗?”
“他大叫货栈有陷阱,非让我们传递消息,我们……”
顺昌货栈已经爆炸,看守生怕被责骂,不敢再说下去。
“那温秘书呢?她有没有试图离开空屋?”
“她找过我们,也是说货栈有诈,被拒绝之后,温秘书再没管过了。”
杨时文让看守退出去,之后却向孙照野道:“温秘书心肠硬啊!知道我们要被炸死了,她也不管。”
“她是个档案员,两耳不闻窗外事。她舅舅你知道的,财政部的赵思泉。”
“原来是他?赵思泉到了财政部官运亨通,已经是秘书室主任了,再往下就要当次长了!”
“所以他托了我,我就要关照。管管档案蛮好,温秘书也只能干这些,她之前没受过训。”
杨时文笑一笑,起身道:“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我先告辞了,等明天调统部的文件下来了,再来报到!孙主任,咱们这次可要精诚合作,务必捉到无耳狐!”
孙照野唯唯诺诺,把杨时文送到院子里。谷冰穿着染血衬衣站在汽车边上,杨时文示意他上车,自己回身再度与孙照野握手:“孙主任,告辞了。”
也许是错觉,孙照野觉得杨时文临别时的拉手热情有力,和他来时的冷淡不耐烦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