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缘本来蹲在地上帮戴梦娇整理裙摆,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果然见方才还略有不服气的戴梦娇此刻已经换了面目,朝陈清清撒起娇来,要多腻歪有多腻歪。
“你这时候又知道找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陈清清嫌弃地伸手将戴梦娇的头挪开,低头勒紧了她腰间的拉链,惹得戴梦娇“哎哟”一声,周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那么说你,”戴梦娇依旧不放弃,继续央求道,“对了,我还缺个伴郎,彭霄不是回来了吗?你跟他说说呗,帮我串个场子。”
周缘此时刚好站起身准备和店员去拿头纱,听见“彭霄”这个名字,脚下顿了顿。
“我都服了,你老公没朋友啊?伴郎还要你找?”
陈清清嫌弃地皱眉。
“啧,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刘那个年纪,他朋友不是孩子都十几岁,就是离异的,上哪去找伴郎啊?”
戴梦娇反驳道。
“那也不能找彭霄吧?他要是往你老公身边一站,俩人一看就差着辈呢吧,”陈清清直摇头,“要我说你不如让周缘找梁晓冬啊,他长得老,站你老公旁边说不定还合理点儿。”
此时周缘正巧和店员拿着头纱走进来,闻言抬起头,正好碰上戴梦娇的眼神,只见戴梦娇微微有一秒的错愕和慌乱,而后又很快整理好表情,看起来像是被气笑了。
“梁晓冬一天到晚哪有个正形啊,他来当伴郎,指不定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不够我操心的。”
“是,梁晓冬确实不靠谱。”
周缘柔声附和了一句,抬眼看向戴梦娇的时候,见她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那我要是叫彭霄来,你得搞定你老公啊,别到时候觉得我表弟高高帅帅的,抢了他风头。”
陈清清说完,戴梦娇又气鼓鼓地瞪起了眼睛。周缘忍不住笑了笑,觉得陈清清这话虽然说得不中听,但确实没什么错。
“话说回来,彭霄之前不是一直在北京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戴梦娇一边使劲收腹,一边八卦。
“别提了,就两个月之前的事儿,他爸不是一直有糖尿病吗,有一天晚上突发心衰,他后妈赶紧把他爸送进医院,结果一体检发现好多毛病,大夫让静养至少半年,我那个前姨夫呢,年轻的时候渣,结果这五十多岁以后,尤其是大病一场后,格外想他儿子,所以就想让彭霄从北京回来看看,结果你们怎么着?”
陈清清语气极其生动,以至于讲到这的时候周缘和戴梦娇对视一眼,非常一致地摇摇头。
“彭霄那个后妈一直在拦着,不让彭霄回来,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怕影响孩子在北京的前途,怕孩子跟着上火,实际上呢,是因为我姨夫倒下了,家具厂一团乱,生意一直是彭霄他后妈把持着,听说还要把他亲儿子介绍到厂里,这女的怕彭霄一回来就不走了,万一再把厂子接手了,那不就完了吗?所以她就死命地拦着,”陈清清道,“结果呢,她忘了彭霄虽然没妈了,但还有我妈这个亲大姨,我妈一个电话就给彭霄打过去了,彭霄这才知道他爸得了病。”
“彭霄这后妈心思也够深的,好在他爸没什么大事儿,万一要是真没醒过来,她又在这拦一道,人家父子俩说不定就真再见不着了。”
戴梦娇忍不住补了一句。
“是啊,这么多年彭霄跟他爸虽然关系挺僵的,但其实这小子就是个别扭的人,就像这回吧,接到我妈的电话,他第一时间就飞回来了,结果看见他爸没什么事以后,俩人一见面,又开始剑拔弩张的,当然,这里面少不了他后妈的添油加醋,好在彭霄有个姑姑人还不错,在中间一直调和着。”
周缘在一旁静静听着,忽地想起那天在医院碰见的时候,彭霄皱着眉接起的那通电话,现在想想,估计就是他爸打来的。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彭霄脸上明显出现不耐烦的神情。
“周缘,周缘,你想什么呢?”
陈清清扒拉了一下周缘的肩膀,皱着眉头端详她。周缘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
“话说回来,我问你,你是不是瞒了我们俩什么事儿?”
陈清清忽然将话头转向周缘。
周缘的心脏咯噔一下,顺着刚才的想法,下意识以为陈清清说的是她前几天私下里和彭霄见了面的事情。
她没告诉两人那天的偶遇,一是最近忙没来得及,而是不知哪里,总觉得怪。但既然陈清清都已经这么问了,她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垂下眉思索了几秒,刚要开口,就听见陈清清开口道,
“我听我奶奶说,你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现在在你家?”
陈清清单刀直入,周缘微微一愣,旁边的戴梦娇惊讶地张了张嘴。
“……嗯。”周缘应了一声,“被她妈送过来的。”
周缘虽然用的是“她妈”而不是“我妈”,但旁边的两人再熟悉不过她家的情况,一下子便反应过来。
“然后呢?她把孩子送过来就走了?你就同意了?”戴梦娇皱着眉问。
周缘本不想把自己家的这些烂账翻出来,即使是最好的朋友,说多了也总会给人徒增烦恼,但话头既然已经聊到这,她也没有遮掩的必要,于是一五一十将来龙去脉说与两人。
当然,也包括她那日一大清早带着陶乐真风尘仆仆地坐大巴赶去医院,结果最后还是无功而返的经过,只是最后偶遇彭霄那一段,被她悄然隐去了。
“这么大的事儿,你就知道自己憋着,要不是我问你,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们说了?”
陈清清盯着周缘道。
周缘睫毛眨了眨,低着头没说话,从小到大陈清清不止一次说过她这一点,无论和谁相处,总是习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打从小时候起,周缘就总是安静地听陈清清和戴梦娇聊着各种话题,从少女心事到鸡毛蒜皮,她却几乎从来不会主动聊起自己的喜怒哀乐,有一阵戴梦娇觉得周缘怪有心机的,掌握着她和陈清清的各种秘密,却从来不肯暴露自己。
周缘知道这是戴梦娇没头没脑的玩笑话,她曾经听蔡玉芬和人也曾细细剖析过她这个外孙女,为什么会是这种性格。要知道,徐桂玲可是风风火火,光荣事迹在厂区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这样一想,可能是随了她爸周大春。
那时听了这话的周缘只觉得有些好笑,她想,正是因为徐桂玲这样张扬风流的性格,才让她说话做事都更加一板一眼,呼城很小,从她上学开始,身边的同学对彼此的家庭情况都一清二楚,自然也就都知道周缘有一个结了三次婚的妈。
她记得小学有一次,一个男同学在体育课上拽了她的辫子,她有些生气,追着那个男生满操场跑,正巧被路过的班主任看见,班主任呵斥她停下,把她带进办公室严厉批评了一顿,那时候她很委屈,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只批评自己,不批评那个男生。
“你是女孩,女孩子要稳稳当当的,别天天和男生一样疯跑。”
那时候的班主任是这样说的,周缘那时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老师应该是为她好,只是在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忽然听见班主任和对面的老师抱怨了一句,
“一个女孩子这么淘,长大了不得和她妈一样?”
“你以为呢?上次我回我妈家,听说她妈开的那家理发店,来的都是老头子,你说能有好吗?上梁不正下梁歪。”
周缘当时不过暖气一般高矮,但听见这句话仍然觉得胸口一阵闷堵,她想进门反驳,可是再一回想,似乎又无从反驳,只能肿着一双眼睛回家找妈妈。
只是刚一回到她妈开的理发店,一进门便看到方才那两位老师说的画面,她妈徐桂玲笑眯眯地弯着腰,正给一个秃了顶的中年男人一下下洗头,嘴里还甜腻腻地叫着王哥。
周缘委屈地叫了一声“妈”,徐桂玲抬眼看见她时,没有第一时间问她怎么把眼睛哭肿了,而是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叫她赶紧回家。
“让你爸赶紧做饭,我都快饿死了。”
周缘在门口怔怔盯了几秒,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好像就是从那天起,她渐渐开始意识到,因为有着徐桂玲这样一个母亲,所以她无论做出任何稍微出格一点的举动,都会在这个小城里被看作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体现。
因此,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意识到,对于她来说,做任何事情都不可以随心所欲,也是从那天起,她开始下决心,想要做一个“不被注意”的平凡的人。
周缘沉默半天,被陈清清和戴梦娇的目光注视着,最终只能摊手投降。
“我的错,本来想着要是把小孩送回去,就不用跟你们说了,省得你们跟着操心。”
“那你也得跟我们说啊,就算不能帮什么忙,至少能让你心情好点儿啊。”戴梦娇不满地嘟囔着,眼珠子一转,“话说回来,你那个便宜妹妹长什么样啊?都说老来得子的小孩聪明又漂亮,赶紧给我看看,有照片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