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这个梁晓冬,从职高毕业以后,换过的工作我都数不过来了,从卖衣服,到烫头发,从加盟鸭脖店,到上什么酒吧当保安……”
“什么酒吧保安,那叫酒保。”
梁晓冬登时不乐意了,觉得蔡玉芬把他当成保安了。
“你又不是没干过保安,前年不是也去欧洲新城当过几天门卫嘛。”
蔡玉芬把梁晓冬老底都给揭开了,梁晓冬“啧”了一声,明显有些挂不住脸。
“你这个朋友靠谱吧?他那个什么健身房,没问题吧?”
蔡玉芬又把话头绕回来,旁敲侧击地向彭霄打探,周缘缄口不言,知道她姥姥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忍不住为梁晓冬操心。
“这家健身房是我关系比较近的朋友开的,基本面肯定没问题,不过晓冬哥这个岗位属于销售性质,最终每个月的收入可能要和个人业绩挂钩。”彭霄耐心地解释,转头看了看梁晓冬,“你可以先适应两周,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跟我说,我再帮你问问别的工作。”
周缘在一旁埋头吃菜,听见彭霄这样说的时候,不由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见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不清楚表情。
“有啥不合适的!他不敢挑三拣四的,你放心!”
蔡玉芬先替梁晓冬表了态。
“是,我觉得这工作挺好的,挺适合我的,”梁晓冬挠了挠头,笑得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别叫我晓冬哥,显得多外道,就和周缘一样叫我哥就行。”
“就是的,你别见外,跟你表姐一样,就把我们家当成自己家。”蔡玉芬也跟着附和,“说到你表姐,她和你表姐夫感情还挺好的吧?有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啊?”
周缘无语,感叹蔡玉芬对八卦的热忱程度。
“应该挺好的,我刚回呼城没多久,也没跟他们见几面。”彭霄回完,又抬头看了看周缘,突然问道,“小戴姐也要结婚了,你要做伴娘吗?”
周缘愣了一下,没想到彭霄会突然提起这事,没来得及多想便点了点头。
“小戴也要结婚了?对方是干啥的?多大岁数?”一旁的蔡玉芬忍不住打听,“我还真好久没见过这孩子了,从前总上我们家玩儿,这两年不咋来了……”
周缘无奈,她最近工作忙,还没来得及跟蔡玉芬说这事,见她这么关心,便只能捡了重点告诉她。
“我也就知道这点信息,她是闪婚,好多细节还没跟我们细说。”
周缘解释。
“那男的承包塞纳庄园呀?听起来条件很好呀,”蔡玉芬感叹道,“你们这些孩子长得太快了,一茬一茬就像麦子似的,我老感觉好像昨天还在送你们上小学呢,今天一个个就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咯,我挺喜欢小戴那孩子,人长得水灵,嘴也甜,本来寻思着她那个家庭其实挺拖累她的,现在看来也算找了个挺好的归宿,到时候她结婚那天,我也得去,咱们全家都去!”
“谁要结婚?”
一旁的陶乐真举着筷子的另一头偷偷蘸了蘸蔡玉芬杯子里的啤酒,还未送到嘴边就被蔡玉芬拍开了手。
“你姐的好朋友,下个月结婚,咱们一起去参加婚礼。”
“我不去,一个破婚礼,浩浩荡荡去一家子人有必要吗?”梁晓冬率先开口反对,满眼不屑,“有那时间我不如打两把游戏。”
“你平时不最爱蹭吃蹭喝?现在还装上了。”
蔡玉芬一句话就将他戳穿。
周缘看了梁晓冬一眼,顿了顿,而后也开口道,“您也知道是蹭吃蹭喝,咱们四个人去,就随一份礼,也怪寒碜的。”
周缘这样说了,蔡玉芬才稍微偃旗息鼓,寻思了几秒后不吱声了,转头又去跟彭霄聊天,从他爸的病,到他家的家具厂,再到他如今回了呼城以后的规划,全面得堪比人口普查。彭霄倒是挺有耐心,挨个问题一五一十地回答。
周缘在一旁默默听着,她之前已经听陈清清讲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彭霄隐去了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八卦,尤其是和他继母相关的那部分,只说回来既是照顾他爸的身体,也是因为在北京的工作进入了瓶颈期,所以回来休整一下。
“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你们在北京叫什么程序员,说得好听,实际上天天加班,什么996,007的,这样长久下去会把身体都熬完的,还是回来好,回来接手你爸的厂子,自己当老板多舒服。”
彭霄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再加上这么多年模式固化,效益也没有以前高,况且那是我爸的厂,跟我也没关系。”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爸当年发家的第一桶金不还是你妈支持的?要没有你妈,他这厂子咋能干到现在?要我说,你就得主动给自己争取,别让外人占了便宜。”
蔡玉芬小声嘱咐彭霄,像是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彭霄低着头,闻言扬了扬嘴角,并没接茬。
周缘在一旁听着,开始还抿着嘴不吭声,越停到后面越觉得跑题,忍不住给蔡玉芬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把手伸那么长,本来也是彭霄的家事,外界传得再怎么样,最终人家还是一家人,在彭霄面前说他爸和继母的不是,总归不太好。
蔡玉芬看她一眼,也知道自己说多了,收了话匣子,站起身去厨房盛饺子汤。
一顿中午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蔡玉芬仍然和彭霄聊得热火朝天,聊得陶乐真无聊到早已下了桌,梁晓冬不知何时偷偷跑去阳台抽烟,而周缘没有借口,于是只能腰板笔直地坐在一边默默听着。
听到最后她都有些佩服彭霄的耐心,能陪蔡玉芬从她年轻时在船厂的光辉岁月,聊到呼城哪里能采到成片的婆婆丁,她自认还算孝顺,但今天这么一看,她还是差得太远,由此她不禁开始疑惑,这样好性子的彭霄,怎么会和他爸的关系僵到那种地步。
彭霄要离开的时候已经五点多,还是周缘这个作陪的看出他方才在听蔡玉芬挥斥方遒时一瞬间的走神,心下明白他再陪着聊下去估计会有些撑不住,于是主动开口提醒蔡玉芬时间,蔡玉芬这才意识到抓着人唠了太久,颇为不好意思地替自己找补。
“好不容易有人陪我聊天,我高兴。”
“老同志,你这话说得不地道啊,不说周缘,我什么时候没陪你聊天了?”
梁晓冬“嘶”了一声,在一旁不乐意。
“你还好意思说,就数你势利眼,有用着我的时候就天天‘姥姥长姥姥短’的,没事的时候人影都见不着。”
周缘听他俩拌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正好此时彭霄缓缓站起身,礼貌地准备离开,她便有了清净点的机会,在他起身的时候也同时站起身,说了一句“我送你到楼下”。
这句话说完后,蔡玉芬和梁晓冬倒是一瞬间都闭了嘴,转头看向周缘,蔡玉芬反应过来,赶紧跟着附和,叫周缘送送客人。
周缘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不过于情于理,她也该送送彭霄,于是没接蔡玉芬的眼神,穿了外套换上鞋子,跟彭霄一起出了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周缘就突然有些怀念刚才房子里的叽叽喳喳,因为下一秒,空荡的楼道里就变得无比安静,她和彭霄一前一后下着楼梯,离开了方才欢脱的气氛,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我家平时就这样,比较吵。”
最终还是周缘先打破了沉默,她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虽然听起来多少有些没话找话的嫌疑。
“挺好的,很热闹。”
彭霄回答得很快。
“所以你现在是在帮你爸爸照顾厂子?”
周缘继续循着方才饭桌上的话题客套。
“嗯,现在线下信息越来越透明,销售也越来越难做,原来的三家工厂现在缩减合并成一家,厂里的那群管理层也出不了主意,他着急上火,要我替他顾一顾厂子。”
周缘点点头,刚才在饭桌上他其实并没提到这点,因此她原本还纳闷他继母怎么突然转了性,肯让他回厂子帮忙,原来是有这档子事。
她记得从前听陈清清说过,自从彭父二婚以后,彭霄的继母就陆陆续续把自己的各种远近亲戚介绍到家具厂里安排了各种职位,彭父这么多年也都是好吃好喝地供养着。
只是估计是家具厂近些年不景气,再加上一场大病让彭父意识到手底下净是些吃闲饭却出不了主意的,所以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现在传统工厂确实不好做,我在银行工作,如果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
小城里呆了这么久,这种自然而然的客套话周缘顺嘴就能说出来,没想到彭霄闻言却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开口的时候是一句问句,
“真的吗?”
周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她笑了笑,而后回了一句“当然”。
“不过我是柜员岗,业务上也不知道能帮多少,不过如果需要帮忙,我也可以问问同事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