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颔首:“那时年少轻狂,题诗一首,落笔拙笨,实不足以与诸位先贤比肩。”
“……”
“嗯?”从三青村私塾出来的一位同窗也挺惊讶地看向沈翠儿和赵二,“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岳阳楼?怎么没带上我?”
“你还记不记得你在京城待了两年?”沈翠儿拍了拍他的肩,“有个商人用挺卑鄙的方式给你下套,气得你在京城你来我往地跟他打了足足两年的商战,薛夫子见你太投入,就没打扰你。”
“哦,”此人恍然笑道,“是那段时光。”
“说起来,我们好像忘了问你,你那商战打赢了没?”
“自然是赢了,”赵二抢着道,“赢了才会笑着说‘那段时光’,若是败了,这时候怕不是要拍着桌子大喝‘那群混账’。”
同窗笑了起来:“还是你了解我。”
几人旁若无人地谈笑,那原本口若悬河的家伙伤心地抹了把脸,不知是否因着引以为傲的见识未得到大家重视,还是因为引以为荣的经历连几个乡野村人都曾有过,只得黯然走开了。
众学子拍手称快,看着赵二那一片不大认得清字迹的狂草,却也没什么可夸的,只道:“对着这旧日诗句,当可描绘赵姑娘少时临风一书的狂妄风仪。”
赵二笑了笑,说起“临风一书的狂妄风仪”,她又想起了薛九。曾经有一次未带纸笔,薛夫子便飞身上天扯了一片白云做纸。那一瞬间的风仪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所以纵使所有同窗都跟着薛九找来的师父练了颜体,她赵二却偏偏又额外模仿过夫子的草书,只不知究竟仿出了几分风姿。
又有人拉着沈翠儿感慨:“你们那私塾,比起九州最好的书院,竟似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是啊……”沈翠儿轻声一叹,谁能想到,它在薛九出现前,不过是一座连夫子都招不到,只能靠一位老人家勉力强撑着的几近关门的私塾呢。
“不知薛夫子在做什么?”
万里之外,三青村私塾。
有人离开,自然便也有孩童长到了岁数,新近加入了这里。
徒儿在九州最好的书院之一崭露头角,薛九却仍然在这里,欣然接纳着新来的孩童。
一个尚梳着两根辫子、满脸稚气的小女孩正挨在她身边:“夫子,昨日见识到那些景色后,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云彩给太阳搓澡,搓着搓着就把它搓成了月亮!”
薛九端坐堂前,拨弄着琴弦,闻言一笑。想象力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任何人都夺不走。它可以让人在最孤寂的寒夜获得慰藉,让心灵上的高远超过现实的束缚,就算并没有修道的天赋,也学不会御剑,但任何人都可以凭借想象力翱翔天际。不管他们将来会走上哪一条道路,终其一生,他们大概都会受益于此。
第166章 全文完结
三青村私塾的学子们,逐一到了出师的年岁。
历经了多年的充分准备后,大家怀着满腔的抱负,进入了这个大千世界。
其中一位学子的结业计划,是要潜伏进敌国朝堂,做一名优秀的奸细,瓦解对方朝廷。
最后是薛九把这个险些客死他乡的勤勉二愣子拎了回来。
众学子相聚一笑后,便都踏上了不同的路。
有两个人测出了修道的根骨,其中一人拜入了仙门,从此走上了漫漫道途。
另一人则根骨着实不佳,若勉强修炼,怕是垂垂老矣时方得筑基,他深思熟虑后,选择了留在凡间过上精彩一生。
有人通过科举取士,一路考到了进士及第,入朝为官。
有人选择了商之一道,积贮倍息,操其奇赢。
有人去了边境,以一身武力,保家卫国。
有人行走世间,地北天南,做了个游侠,侠肝义胆,冠绝一时。
有人做着写话本的营生,读过的人都说,其字里行间都蕴着无尽的想象力,那个五彩斑斓、不可思议的世界,竟不像凭空构建,倒似作者亲眼见过一般。
有人成了诗人;有人成了书法大家;有人做了乐师;有人成了远近闻名的酿酒大师,据说她亲手酿出的酒千金难求,却每年都要送回二青村私塾数坛……
世人提起时,常常难以想象,在同一时代闪耀着的这些人,竟都是从同一座私塾里出来的。且他们之间,也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友谊。
如此一来,自然有人怀疑起了此事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是有人刻意搜罗了天赋异禀的孩童,将他们培养成才后,进入各行各业,企图操纵国运。
这个指控就太严重了些,当时已经入朝为官的沈翠儿,跪在帝王面前回话时,却并不如何慌张。御座上的皇者富有四海,自然查得到他们所有人的来历,也许往上追溯十代的祖辈姓名籍贯,都正记在御案上正摊开的卷宗之中呢。他自然清楚,他们并不是什么从各地搜罗来的天才,而是遇到了名师的普通人。
“你们那夫子,究竟都教了你们些什么?”大殿里很安静,皇帝这一句有回音晃荡。
“回陛下,”沈翠儿心念电转,最终如实答道,“夫子教给我们的最后一课,是做个好人,达则兼济天下。”
少年天子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欣赏或是愠怒:“这位薛夫子,如今却在何处?”
二青村众学子崭露头角之时,自有权贵富豪派了人到当地打听,试着请走薛九,无论许以荣华富贵还是煊赫权势,都被她一一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