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汶永目光紧锁住他的背影,“那会儿,你又瘦又小,营养都跟不上。而今你,终于长成了我最期待的样子。”
“多亏阿爸培养。”
“嘴上说着感谢,心里怕是恨透了我。”裴汶永自嘲一笑,“你走到今天,都凭自己。只是我永远忘不了,你第一次看到这栋别墅的眼神。”
裴之声侧转过身子,唇角勾起来,模样温柔,“什么眼神?”
“无欲。”
裴之声被接回裴家时不过七岁,上小学的年纪。
他明明没念过书,言行举止却颇有礼数。后来裴汶永才知道,这些所谓的礼数是一层厚实的保护罩,他把那个游荡在外多年的小男孩包裹起来,免得被四周恶意的眼神刺伤。
他从被接回裴家那刻,就跟裴家所有同辈人都不一样。
裴汶永理解他幼年吃过的苦,但并没有让他在这水深火热勾心斗角的豪门纷争中获得任何喘息的机会。
从回到裴家开始,裴之声就注定过不了平静的生活。
但让裴汶永惊讶的是,裴之声超出常人的意志力和生命力。
哪怕被人捉弄,迷失在丛林,毒蛇攀上他的腿,他也能精准地掐住蛇的七寸,趁着毒发前给自己注射血清。
以前裴之声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想置他于死地。从底层到豪门少爷,即使小说里麻雀变凤凰的桥段在他身上上演,他也没让自己沉沦于这奢华天地。他没贪求什么,知足,且自控。
他以为这样,就能避开内部派系斗争。
比起荣华富贵,他更想在这个世界活得久一点,久一点,才能见到他想见的人,这是一个小小的约定。
天不遂人愿。
越想得到的越难得到。
裴之声明白了,原来裴家忌惮的不是欲望,偏偏是他的“无欲”。
没有欲望的人,最不受控制。
“所以你要让我有欲望。”裴之声说。
一声惊雷落下,裴汶永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有了欲望,你才会争取自己的东西,你只有争取到了,才可以做自己最想做的事,这一点,你现在该明白了。”
“可是阿爸,你好像从来没弄清楚过一件事。”裴之声缓步上前,双臂撑在床上,俯视着这位年迈到,脸上不复往日英俊的父亲,“没有人能完全失去欲望。”
裴汶永头一次感受到这么浓烈的压力,他没有吭声。
裴之声又压低了身子,直视裴汶永的双眼,嗓音低而缓,“有没有一种可能,无欲只是因为,不在乎。”
裴汶永重重喘了口气,氧气罩布满了白雾。
裴之声垂下眼皮,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他一半脸在明,一半在暗。
“我不在乎你们裴家的死活,所以,你永远控制不了我。”
第22章 野狗
裴之声从旋转楼梯下来, 每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的手抚过这清代竣工的白玉扶手,质地柔滑而冰凉,这栋屋子, 处处都是金钱与欲望的气息。7岁来到这里,最先拉起他手的不是裴汶永, 而是他当时的妻子, 杨蕊芝。
杨蕊芝是江南富商之女, 但家里也没让她走经商之路,而是一路留洋读到博士,到港城做了个大学老师, 九十年代有学问的人自然备受尊重,裴汶永为了娶她, 五年内没有招惹其他花草。
杨家早看中裴家在港城的地位,五年期间也努力劝说女儿, 杨蕊芝嫁过来后, 裴汶永对她宠爱有加, 引来许多阔太的羡慕。
杨蕊芝是温和不带棱角的,早些年也一直在做儿童公益,知道裴之声的处境后更是怜惜这个孩子,是以裴之声一来,她就牵起了小男孩的手,她不会粤语,普通话带着些吴侬软语的味道, 轻柔悦耳,“阿声, 以后这里是你的家,有我在, 你会过得好好的。”
这话像是一种对其他人的警告。
裴之声起初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不清楚杨蕊芝的故事,他只是下意识觉得,在这个家里,真正有话语权的是那位始终站在隔他一臂距离之处,穿着黑色中山装,杵着拐杖的男人。
那个男人在杨蕊芝说完后,便上前一步抱起了裴之声,“我嘅崽,你受苦了。”
裴之声应该感动,应该委屈地掉泪,毕竟他只是个小孩,做什么都可以被理解,但他目光扫过那些大堂里的众人,他们在审视他,他同样也在审视他们。
7岁孩童的目光又有何可惧?他们肆意地看着裴之声,这些人精早已学会掩藏内心鄙夷,自以为流露出的都是善意。
如果他们知道裴之声这七年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度过,或许会收起伪善的眼神,多用点真心待他,才不至于在20年后的今天,被眼前势头正盛的男人压制。
“我想大家都是真正关心我阿爸,所以这两天都守在这。”裴之声终于开口。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裴老先生怎么样了?”
裴之声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一个连他都面生的脸,无奈裴家人多,裴之声也懒得去想问话的人是谁,“身体无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