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最后一次高高兴兴见面,他带着她翻墙出去玩,戏弄般打搅了一对幽会的情侣......
夜幕低垂,华灯盏盏,也有很好的月光。
那时候她因崔澄努力哄她高兴又是幸福,又有不得已对他隐瞒的痛苦,但何曾想过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像寻常夫妻一样相处。
也不知他如今在何处。
漪容紧了紧衣裳襟口,叫自己不要再去想。
她继续小步小步向前走,正要转弯时,突然横出一把剑在她眼前。
接着,是一个少年从剑后走出来,见到是她立即收回剑,抱拳行礼:“路夫人。”
她嘴唇颤抖,呆呆地看着他,尖叫声滞在喉咙中。
程冶暗道不好,他似乎是将路夫人吓死了,连忙往前面的香堂大步跑去,喊道:“陛下!”
皇帝在这附近。
怪不得有人要拦着她,漪容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可软软的腿脚不听使唤。
阒静夤夜里突然横出一把剑!
她真的从未见过这光景,扶着柱子平复一会儿,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立即往回走去。
来的只有皇帝一人,看着她弱不胜衣的背影,从后将她拦腰抱起,训斥道:“这么晚了出来做什么!”
漪容“啊”的低呼一声,皇帝似笑非笑道:“怎么,除了朕还会有谁抱你?”
她心跳怦怦,不肯说话。
“你独自出来?服侍你的人呢?”
漪容道:“她们都睡着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我夜里出来走走怎么了?”
她看向皇帝,他也正垂眼看她。
因为不愿靠在皇帝胸膛前,她挺着脖颈,几缕鬓发在耳边垂落。
“你身子还没有好,出来吹风做什么?”他护住她的头脸,“说话,出来做什么?”
她已经没了想去拜佛祈愿的心思,更不想告诉他。
“只是出来散散心,这不行吗?”漪容闷闷道。
皇帝低头看了她片刻,不大相信。
只是出来散心,怎会被程冶吓傻?他长得又不可怕。
“陛下,我要回去了。”她挣扎着想从皇帝的怀抱出来。
溶溶月色下,她微抿着嘴唇,神情很是不愉。
皇帝慢慢将漪容放下。
漪容微微挑眉,没想到皇帝这么容易就放她回去了,一时没有动。
“怎么,要朕送你回去?”
听了皇帝的讥讽,漪容沉默退后几步,屈膝行礼道:“我不敢。”
她提起方才掉落在地的宫灯,所幸蜡烛没有熄灭。她努力走快些,尽快走出皇帝的视线。漪容转过几个弯,腿软得不住颤抖,想想皇帝也不可能追上来,脱力地在地上坐下。
幸好这一条走廊没有值夜的禁卫,不然她是绝对不肯让外人尤其是男人见到自己这不雅模样。
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果然是还没有养好,果然不该出来的。
靠着滚圆廊柱,漪容双手合十,默默祈愿。
她从没做过大奸大恶之事,为何会遭遇这些?她美好恬淡的人生骤然被毁,连她的亲舅舅都想杀了她。
漪容想着想着,不由难过起来。
她坐了片刻,听见睡莲呼唤寻找她的声音,伸出一只手招了招。
被扶回去后漪容重新洗了把脸,闭眼睡着了。
接下来两日她一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太医尽职尽责地给她每天把脉好几回,在回京路上也日日请两次平安脉。
身体在渐渐好转。
她不用再风餐露宿,不用再一日三餐吃冷掉的饼面,有人服侍,有舒适的马车坐,夜里也有柔软被衾能供入眠。
但离京城越近,她越是茫然。
从那夜之后,皇帝再也没有出现过。
想问问皇帝要怎么安排她,又觉得算了。不论皇帝是何安排,难道她如今还有不同意的余地吗?
离京的时候初夏,回来已是仲秋时节了。
最后一日她索性闭着眼睛,不愿意去想马车最终会停在何处。
其实去哪儿都一样,对她都是一样的。
车马轧轧,她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睡莲激动地叫醒她:“姑娘,醒醒,我们到灵石镇了!”
怕她睡糊涂了,睡莲补充道:“马上就到夫人的宅子了!”
漪容一骨碌爬起来,道:“给我梳妆。”
-
在漪容回到京城的时候,千里之外,海风吹拂,海浪巨幅拍打着粗粝的礁石。
日光朗朗,空气都是咸涩的。
十几个高大健壮男人站在海滩上大声说笑,肤色糙而黑。
里面有一人看着和他们格格不入,他也确实是头一回来这里,很快就有机会登上大船。
他身材颀长,面如冠玉,在烈日下眯起眼睛,眺望无边无际的大海。
神色平静。
第32章
乔宅门口早有人候着迎接漪容。
宋妈妈热情地在马车上就搀扶下她,道:“姑娘来了,看着瘦了不少!”
漪容朝她一笑,问:“我娘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夫人最近康健了不少,不清醒的时候也少了......”
漪容听着时忍不住笑,原本她想着回京后就让宋妈妈多陪陪母亲莳花弄草,出门游山玩水。手上多做点事,说不定脑子里心里想的东西少了,就能好起来了。
至少这个法子对她是有用的。
她也是最近才想到。
没想到母亲的身体竟然好了不少!
“......多亏了您派来的这个医女又是做药膳,又是经常陪着夫人垦土种花。”宋妈妈仍在继续说。
漪容停下了脚步,笑容一滞。
她将自己的胳膊从宋妈妈手里抽出来,盯着她:“我派来的?”
宋妈妈疑惑不解:“不是您派来的?她正陪着夫人歇午觉,我让她过来给您回话?”
漪容阻止了宋妈妈的动作,到了花厅后,她让所有的仆婢都退下,只留她和宋妈妈两个人。
“跪下。”
宋妈妈惊讶地张大嘴,姑娘一向宽和,她又是夫人身边的老人,平时和她说话都是有商有量的。
但见漪容沉下来的脸色,她立即跪下了。
“我从没派什么医女来过。”漪容道,“她是有我的亲笔书信,还是你从前在我身边见过她,还是她的车马有谯国公府的徽标?”
宋妈妈登时一惊,连忙磕头道:“姑娘,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当时瞧她衣裳得体,说是您命她来的,又将夫人的病症说得一清二楚,奴婢就没有多想。”
漪容走下来将她扶起,让她自己坐在身边,道:“我知妈妈一听是我派来的就信了大半,这回是个好的,万一遇到谋财害命的歹人,那可如何是好?”
宋妈妈又是懊悔又是羞愧,惭得擦拭眼泪,诚心诚意和漪容认了错,发誓日后绝对不会再犯。
说了一阵后,宋妈妈疑惑道:“那是谁派来的呢?谯国公府不是......”
她断了话头,显然已经知道了她和崔澄和离的事。
漪容问:“我娘知道吗?”
“知道的,夫人当时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宋妈妈知漪容一定会问夫人的反应,干脆说了,“姑娘,这好端端的怎么,怎么要和离了呢?”
漪容笑笑没说话,让她去将医女请来。
人一露面,漪容就能确定这是皇帝派来的。
也只可能是他。
漪容听她仔仔细细说了一通从她五月来后乔夫人的病情和这些时日吃过的药膳补品,平日里又做了些什么。
她口齿伶俐,没一会儿就说明白了。
主要还是药膳补身,辅以针灸,加上让乔夫人找到了事做不再一味沉湎丧夫之苦痛。
看着等候她下一道吩咐的二人,漪容回过神笑了笑。
她赞扬了几句这个名叫唐妤的医
女,让她们都退下了。
独自坐在宽大的花厅内,母亲应是有心情布置了,色调和宜陈设雅致,漪容支颐而坐,盯着一个色彩淡雅的美人瓶发呆。
这复杂心绪持续到了她母亲乔夫人午睡醒。
她坐在母亲的卧房内,只有她们二人。看着精神不错的母亲,眉眼里的愁绪淡了不少,漪容险些落泪,亲密地坐在母亲身边。
对于母亲问她为什么和崔澄和离,她只简单说了句两人性格不投契。
乔夫人再问为何崔澄要和崔家断绝亲缘,漪容推说不知道。
说完,乔夫人用一种明知她在扯谎的表情看着她。
漪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亲娘讲清楚里面的门道,何况今日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
这事亦是难说。
她吞吞吐吐半天,终于把舅舅给她下毒的事说了,至于为何要给她下毒,她没说缘由。
乔夫人脸色煞白,一阵剧烈咳嗽。
漪容后悔不已,早知就不说了!
她连忙给母亲拍背,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乔夫人靠着软枕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