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般好事堆在一起,将这日子填得太满,满到连一个女人的死都容不下了。
千钟微微发抖,仍咬着牙问:“瞿姑姑……她认了这些事吗?”
瞿姑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事关天家血脉,非同小可,这些话若是有凭据,不必与她多言,尽可去御前对证。若是没有,也不打算说到御前去,她便只当从没听见过这些诞谩不经之辞。
“若奴婢有心加害郡主,这些日子来,多得是机会。”瞿姑姑悲悯亦淡漠道,“庄先生洞若观火,也深明大义,若当真一心以郡主为计,便该好生劝劝郡主,尽早抹除那伤疤,放下过往前尘,也放下原就不在命里的事,往前走,才是最稳妥的路。”
庄和初毫不保留地与她转述罢,那一股轰然炸开的情绪好似在她周身内外散满了无数火星,渐渐燃烧成势,将她吞没在一团熊熊烈焰之中。
千钟举目望着这间屋子,外面阴云压得愈发低了,压得满室晦暗,望着望着,眼前原就朦胧的一切如水中幻影一般模糊起来,刚一开口,一股近乎沸腾的滚烫便夺眶而出。
“从前讨不到饭还挨打的时候,我总想,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很多恶事,要在这辈子受苦受难来偿还……原来,是因为我把我娘害死了……”
庄和初心头沉沉地痛着,伸过手,轻轻覆在她紧绞在身前的一双手上,将那绞得发白的一双手握在掌中。
如此对她摊开一切,于情,残忍至极,但于理,她最是应该第一个知晓。
庄和初将这颤颤发抖的手握牢了,才温声道:“千钟,这不合情理。”
千钟摇头,哽咽砸碎了话音,碎得每一块落进耳中都能痛得人心颤,“要是没有我,她不会死的……陈姑姑说,她不想要我,她就是不该要我的——”
“不错,”庄和初温声截道,“就是这一处不合情理。”
千钟一时没明白,但隐约觉得出,这并不是个宽慰她的话,忙在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痛楚里挣扎出来,抽着鼻子胡乱抹了一把遮覆视线的泪水,急切地望着庄和初。
“什……什么不合情理?”
庄和初自身上拿出一方手绢,轻轻与她擦拭着满面泪痕,缓声徐道:“当年先帝忌惮今上手中兵权,为今上赐婚时,有意选了一门在朝势单力薄的书香人家,之后不久,又以各种名目将这一门仅有的根基也自朝中拔除。今上当年辗转许多办法,也是在机缘之下,才得以迎将门出身的陆氏女为侧妃。”
陆家原就战功赫赫,随今上北地一战,若得胜,自是无上荣耀,若战死沙场,也是功勋满门。若恰逢此际陆氏活着诞下子嗣,即便只在侧妃之位,仅凭母家这份尊荣,亦足够使王府内院发生天翻地覆之变。
有多少人盼着陆氏母子俱亡,已是再清楚不过的事。
是以越是这样人人都看得出的利害之争,真做起来,就越是该选最干净利落的手段。
“当年皇后虽无母家扶持,但终究是先帝御旨赐婚的宁王妃,在王府执掌家之权,若动杀念,定是在怀胎未稳之际最为容易。”
脸上泪痕已被轻柔拭尽,千钟还是懵怔着,“这、这是什么意思?”
庄和初收了手绢,将这最不合情理之处说得更加清楚些,“无论司中记录,还是王府中传言,都说陆氏因怀上这个孩子而郁郁寡欢。可若是如此,彼时在皇城中,就没有任何人期盼这个孩子的出世,无论由谁动手,这个孩子都绝没有长到足月的机会。”
可这个孩子就是活着出世了。
出生三日就被刺出一道深重的伤口,丢到春寒料峭的大街上,哪怕捡去她的是精通医理的谢恂,可终究条件极为有限,在那般困顿凶险的境况下,仍能活下来,可见陆氏孕育的是个多么身强体健的婴孩。
眼前人虽已过了一段食饱衣足的日子,可珠翠丝帛之下,十七载于世间最低微处匍匐求生留下的诸般烙印,与亏虚的气血和积年的伤疤一样,都还牢牢扒在这副瘦小的身子上。
丝毫看不出曾经强健的影子。
庄和初心头闷闷地痛着,轻轻道:“最大的可能,便是陆氏从没有不想要她的孩子,反倒是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着她,一直到最后。”
这也是庄和初权衡再三,哪怕并没有万全把握,还是决定与她一同前来,亲眼看看这琼芳苑的缘由。
其余的事,都可以自当年相关之人身上一点点收罗线索,再细细推敲补缀,唯有在这一件事上,除了来问陆氏自己,再没有别的办法。
“也许,此前所有人听到甚至看到的陆氏,都不是她真正的样子。不过,若能在此寻得一些她怀有身孕时留下的痕迹,就有望断出真相。”
陆氏的痕迹?
千钟又使劲抹了一把蒙在眼前仅剩的一重薄薄水雾,急切又茫无端绪地朝四下看着。
这屋子显然空置已久,虽还摆着一应日用的物什,但处处打扫干净,收拾齐整,已见不着丝毫活气了。
庄和初进门前也没有什么头绪,但现下已有了个七成把握的推想。
“这边。”庄和初牵过那仍陷在茫然无措间的人,向内间走去。
当年有人居住时,常日里这厅堂的内外间原该有一道帘幕相隔,如今为着方便洒扫,帘幕常日收敛在旁,还没走进去,就看得出,庄和初是径直朝供奉在内的那座观音像去的。
千钟心头一动,的确,这该是这房中唯一一直照原样用着的东西了。
观音像前的香案上供着点心与鲜果,敬在香炉中的线香俨然是才燃上不久,只烧到一小半,除这些之外,还有个长条的匣子,郑重地摆在一只雕刻极精细的檀木莲花纹架子上。
庄和初在观音像前行了礼,伸手取下那只匣子。
“这是什么?”千钟紧张地看着。
庄和初细细打量这只纹饰庄重的匣子,“是一只经匣。手抄的经卷放在里面,供奉在菩萨像前,作为祈福之用。”
千钟想起来,刚才那陈姑姑是说过,陆氏怀孕时整日的不与人说话,就只是在这观音菩萨前抄经。
匣上有个雕刻精巧的锁扣,就只是搭扣上而已,庄和初轻一抬就打开了。
整齐存放在内的,确是一卷卷字迹工整的经文。
虽已识得些字,但经文于千钟来说,还是有些太过晦涩艰深了。
千钟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罗着每一个认识的字,拼凑那些似乎怎么念都不顺的句子,庄和初的注意却还在那匣子上。
经卷全数取出,匣子已空了,庄和初就是在反复摆弄着这个空匣子。
“这匣子有蹊跷吗?”千钟不禁问。
“匣底有些太厚了。”
“匣底?”千钟不明所以。
适才这经匣一过手,庄和初便觉出一丝熟悉的古怪。
“陆家一门武将,兴许陆氏自小耳濡目染,也会懂一点军中的用间之道。军中藏匿机密信函的方法之中,有一种便是——”
庄和初边与千钟解释着,边在匣身上仔细摸索,话说到这,正按到匣底一处,那看似与四壁接得严丝合缝的内侧匣底“咔哒”一声弹开了。
千钟惊得一跳,“这里头,还有一层呢!”
这层假的匣底之下,还有约两指厚的一薄层,散乱地堆放着一些字条,或大或小,都对折了两下,将字迹折在了里头。
庄和初拈起一张,展开来看,目光才一落上去,心头便不由得一震。
千钟等不及听他说,也捉起一张。
字条展开来,字迹与经卷上的一样,笔笔工整,只是更细小些,顶头写着日子,是先帝朝的日子,昌和九年七月初八。
随后是几句直白如闲聊一般的话。
——府中向王爷传信报我与王妃有孕的事了,不知王爷与兄长会不会高兴。反正一定有很多人不高兴。管他们高不高兴,反正我高兴,高兴得想在地上打滚儿。
“这是……”千钟怔然看着,捏着纸条的手不由得微微发颤,“我娘写的?”
庄和初手中的那一张也是如此,字句直白而浓烈,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注解。
但有一样,他相信,若这位在十七年前为腹中孩儿的到来暗暗欣喜若狂的女子,准许世间一人拆看她这些小心藏匿的秘密,那一定是她这份浓烈的欣喜的源头。
“是她留给你的。”庄和初将手中的这一张也交还千钟。
这一张里没有那么飞扬的欣喜,却让千钟蓦地红了眼眶。
——王妃身边来人探望,劝我要开怀些,不然等孩儿出生,听人说起我不想要他,会难过的。我知道这是王妃在试探我,但的确有些道理。不要紧,到那时候,我就拿出这些字条来,一句句念给我的乖乖。乖乖,娘真想今日就见到你!
千钟颤着手,一张张展开。
——每天要装出个郁郁寡欢的样子,让那些不期盼我孩儿降世的人放松警惕,跟莲衣也不能多说我有多欢喜,真是憋死人了。那我就说给菩萨听,我真的好欢喜,好欢喜好欢喜好欢喜,天下第一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