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至少这五年内不行?”陈一安不解,若不能先统一云州,那云州东方的海州,东北方向的岱州,都不好用兵。
“因为你太年幼,步子不能迈太大。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经营好汉州,汉州的人和地,要充分发挥效用,而你做的还不够,你修法、减税、开学堂考录官员,都只是开始,你的兵不够多不管强壮,你的粮仓小而浅。所以云州给了你,你也无力经营。”
陈一安闻言静默,她看着林风,她知道他不是出于私心,是真的在为她考虑,陈述也和她分析过这样的局势,汉州归顺也并不想表面上看清起来的那样风轻云淡,卢忠能逃到江州来也证明了她还没有彻底收服汉州,甚至连江州对她都不那么服气。她的确年轻,缺乏阅历带来的沉稳。她思考了一小会,站了起来,拱手拜道:“一安多谢林城主肺腑之言!”
林风知道她真的听进去他说的话,便点了点头,“不用客气!”
陈一安起身,“既然如此,一安就先回江州。”
珠儿刚进门,还没奉上茶,她讶异地抬眸看了一眼陈一安,震惊不已,迅速收回目光,颤抖地将茶杯放在桌上,侧过身去向林风夫妇告退,“珠儿告退!”
珠儿的异样,她们三人都看在眼里,徐意点点头,珠儿立即后退走出门外。陈一安也知道,她的容貌真的跟那个吴亦安一样,所以见过玄止的人再见她才会这样惊讶。为什么这张脸不会变化呢?
“坐吧,你都没喝上我们家的茶呢!喝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徐意伸手示意陈一安坐下,陈一安也就没有坚持,坐了回去,端起茶杯,闻了闻味道,茉莉的香气很醇厚,茶汤成呈淡淡的青黄色,应该加了鲜茶叶窨制的。她抿了一小口,入口微苦,但满嘴清香,“贵府的茉莉花茶是我喝过最好的花茶,香气持久,回甘稍带一点苦涩,非常清雅!”
徐意点点头,“所以说扶苏那孩子心灵手巧,是他想到用茉莉花来熏茶叶,这么多年,我们家里一直都备着,就怕扶苏回来喝不到他最喜欢的茶。”
原来这个茶还有这个缘故,陈一安也知道,这是要继续说扶苏的事情了,她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杯,“一安这才想起来,今早林世子昏迷前,托一安给城主与夫人带句话,说他没事,不用担心他,他只是回到了十六年前。”
林风和徐意闻言不语,他们不是很惊讶,陈一安知道扶苏真的消除了所有关于玄止的记忆。他们或许愤慨,或许悲伤,又或许埋怨玄止,父母之爱子,深不可量。陈一安想如果被迁怒也没有关系,所以她也沉默地等着他们先发言。
“说来我们也是失礼,一直没问你醒来后身体可还好?还会觉得哪里疼痛吗?”徐意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态,却没有接陈一安的话头。
陈一安知道关于扶苏的话题她们都很努力克制不再将她与玄止混为一谈,所以不去正面回应。
“一安谢过夫人关心,一安吃了那两位山人的灵丹,不觉得哪里疼痛。”
“天色不早了,一安该回江州了!”陈一安起身,刚要拜别两人,徐意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你一点都不想去看看扶苏吗?”
陈一安望着徐意的双眼,那里面的哀求太满,悲伤太多,她摇了摇头,“夫人真的希望我去探望和我一样没有任何记忆的扶苏吗?而且我的心里始终觉得,林世子真正爱的是这张不曾变化的脸,而不是这张脸后的灵魂,他渴求的爱情太过虚幻,上一世的玄止给不了,这一世的陈一安也无法满足他的爱情。所以不见面反而是好事,不是吗?”
徐意倏地地站了起来,“你就那样轻贱扶苏的爱吗?”
“难道你在扶苏的双眼里看不出眷恋吗?”
“你难道真的感受不到扶苏在向你祈求爱意?”
徐意眼含热泪,“小鱼姐姐,你知道吗?扶苏的前生是谁吗?”
前生,他们为何都在讲前生?前生是谁,真的那样重要吗?
陈一安以为自己没有被徐意一连串的质问问倒,但是她的最后一句质问仿佛一记重击,她的灵魂似乎被敲打下坠,她哐当一声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她大概猜出“小鱼姐姐”是指江与山,江与山墓碑上那条欢畅游泳的小鱼,没有真正畅游再山与水之中,只停留了在那一方小小的墓碑上。
而扶苏的前生又是谁,他们又为何会被一起提及?扶苏的前生也认识江与山吗?
第102章
陈一安的脸色瞬间苍白,徐然心里亦是不舍,但一想到扶苏她的心更痛。
“我们见过陈城主,他在安源寺偷看小鱼姐姐赏梅,他的眼神太热切而深重,我们印象深刻,他一定很喜欢小鱼姐姐。小鱼姐姐决定要嫁给他,我们都替她开心,只是我们当时没有预料到他们会死在同一天。”
陈一安不敢置信地摇头,不是的,她没有记忆,不能被徐意感染,她不应该觉得心痛,可是她为什么难以呼吸。她的双眼想要哭泣,她全身的血液在发烫。
徐意知道她已经猜到扶苏的前生是谁了,“扶苏的灵魂就算进了黄泉,喝了梦婆汤,都不曾忘记要找到你,要爱你!”
“扶苏从小就跟别的小孩子不一样,他太早熟太独立,他明明没有记忆,可是就是凭借着情感到处游历,他太迫切地想要找到江与山了。他都已经走到离青白山最近的南溪州的五里镇了,他在那里徘徊了一个多月,做了好多花灯,他不知道他做那么多花灯的原因是因为小鱼姐姐喜欢,他说好要送小鱼姐姐天底下最好看最独一无二的花灯,可是他没有做到。真是奇怪,他没有记忆,却又没有忘记。”
徐意摇了摇头,“若不是我们写信催他回来,他就会在那里遇到下山的玄止。他们差一点点就会相遇。”
“那一点点终究是差了一辈子!”
“扶苏已经醒了,但你们还是不要见面好了!我怕没有记忆的扶苏,又再一次爱上你。”
徐意的声音太过悲切,陈一安全身血液越来越烫,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她的额头布满大滴大滴的汗珠,她双手紧紧抓住扶手,不想表露出任何痛苦。她缓缓舒了口气,“这样也好,毕竟我的灵魂进了黄泉,喝了梦婆汤,都没有想过要去找寻谁,所以现在林世子选择遗忘也是一件好事!”
徐意苦笑,“原来你是这样轻贱你自己的情爱,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扶苏是真的爱你?”
陈一安缓缓吸了一口气,“夫人此言差矣,我不曾轻贱林世子的情意,也不是当局者迷,只是我的心坚信,林世子的爱一定不是给我这个人,而是这张脸。”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念头,你的灵魂难道不是长在了这张脸上,你为什么一定要分割你的脸和你的灵魂?扶苏也是,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切割你们的人生?”
陈一安已经快虚脱了,她脑海里的自己在哭泣,没有由来地,在为某个人痛哭流涕。她强撑着坐好,她不能晕倒这里,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徐夫人,您是在林世子及冠时才察觉到他的前生是谁,可是我,我一出生,我祖父就知道我的前生,任何见过玄止的人都知道,我是谁。你们用这样脸来辨认我的灵魂,我的灵魂的颜色无人关心。”
徐意呆愣地摇了摇头,她想要否认,可是她的确先通过那张脸认出了江与山。
陈一安双手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更何况夫人希望我该怎样和林世子相处,我没有记忆,林世子也没有记忆,我们连共同的记忆都没有,应该怎么去确认对方的心意?夫人不觉得扶苏的爱情只存在你们的想象当中而已吗?”
“今日已在贵府叨扰许久,现今无事,一安就先归家了。祝愿二位身体康健,万事如意!”陈一安作揖拜别,在地下身体的那一刹那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三步后,转身就走。
林风和徐意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震惊不已,陈一安的心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坚硬。或许扶苏的遗忘真的是一件好事!
陈一安的脸色越发苍白,她用尽力气走出了林府的大门,无双和丁四坐在马车上等着她,她跌跌撞撞走下台阶后,立在那里不动,无双察觉到了异样,立即跑上前去搀住了她的身体,无双刚靠近她的身体,陈一安的身体控制不住往前倾倒,她趴在无双的肩上。无双被吓坏了,忍不住一声声呼唤,“世子,世子,你怎么了?丁四、丁四!”
“带我回家,不要声张!”陈一安费力地说话,无双内心着急,但也知道一定要按照陈一安的话做。她对丁四摇了摇头,丁四没有再上前,她环住陈一安的腰,侧过身去,扶着陈一安,一抬头就看到陈一安嘴角的血迹,原来刚刚倒在她的肩膀是因为吐血身体失去支撑。这才一小会,陈一安的身体怎么变得这样虚弱?她甚至不敢直接晕倒在林府的大门口,无双的眼泪滴落,没有声响。
在陈一安上了马车后,她昏睡了过去,无双拿着帕子替她擦掉嘴角的血迹,她摸着她的额头有点发烫和黏腻,她连忙擦拭了好几遍。“丁四,你能不能好好驾车,这样颠簸你要干什么?”她朝着驾车的丁四低吼,她的手不断在颤抖,她知道这时候要更加镇定,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药瓶,早上玄析和玄止送的,他们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形,她倒出一粒喂进了陈一安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