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能感觉到陈一安话里的疏远,但不可否认,她说得很有道理。他点点头,“是,遗忘是人之常情,遗忘必然有遗忘的道理。我今日前来是受我父亲所托代表云州正式表明态度,我们云州对江州要一统九州的霸业没有异议,如果有需要你们江州有任何需要协助的,我们云州一定会鼎力相助。但务必要以生命福祉为重,不可轻易开杀戮!”
陈一安的脸色变得严肃认真,作揖拜道:“林世子的意见、云州的意见我江州铭记在心。”
扶苏看了看陈一安的神情,转身走向了另一边城墙,城内长街灯火灿烂,人群熙熙攘攘,这样的夜晚似乎一点都不冰冷。“陈世子不尽一下地主之谊吗?多好看的夜景啊,玉桂街现在一定也是这样灯火璀璨,元宵节的花灯像是点亮黑暗的太阳,一个个太阳争妍斗艳,真是壮丽无比!”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空荡荡的,如果提着灯就更应景了。
陈一安做出“请”的手势,等待扶苏先动身,扶苏没有拒绝,走下了城楼,他放慢了步调,两人走进了长街。他们并肩而沉默地观赏着街上摆设的花灯,灯火通明,把黑夜变成了白天,太不真切了!这样的黑夜让陈一安觉得有点恍惚,恍恍惚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街上的人都看到了陈一安和扶苏,他们不认识扶苏,但两人站在一起惊为天人,他们先是安静地立在一旁低头问候,等两人走远后开始小声议论,和世子并行的是哪家的儿子?
陈一安不欲理会,扶苏却开了话头,“陈世子应该也知道我原先的容貌不是这样的,我刚看到我的模样后,震惊而害怕,失去原先的容貌似乎失去了原先的自我。但想了想,存在的事物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我接受就好了。毕竟变化才是这个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我的容貌变与不变都是殊途同归,我会老去,长满皱纹,然后死去。”
“陈世子也是,现在对豆蔻年华的陈世子说这些着实有点煞风景,但生命嘛,生老病死,有一天陈世子也会白发苍苍、皱纹满满,说不定牙齿也会掉,拄着拐杖,一小步一小步地走着。”
陈一安停住了脚步,她目视前方,看不到扶苏的表情,她也不想转过头去,看看他的神情。扶苏也停住了脚步,他在等她说话,他一样目视着前方。
“是,花开花落自有时。”陈一安继续往前走,她不会主动问及扶苏遗忘的十六年的,但扶苏忽然喊住了她,“陈世子,能不能送我一只花灯。”
陈一安顿住,她沉默了很久,“好!林世子看中了哪一只,尽管开口!”
扶苏走上前来,拿起了她身旁的一只灯,陈一安侧身看灯,是一只长条的四面花灯,扶苏转动灯笼,灯面上画着花鸟虫鱼,笔触还算细腻,店家连忙走出来行礼,“参见世子。”陈一安掏出了几枚铜钱,递给店家,“这灯我买了!”店家恭敬地接过铜钱,“谢世子惠顾!”
陈一安看向扶苏,“林世子,还有想要的吗?”扶苏摇了摇头,提着灯走在了前面。她快步跟了上去,扶苏却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将灯递了出去,陈一安停住脚步,却没有伸手接过,两人就这样相视良久,不言不语。
扶苏笑了,他的眉眼舒颜,神情愉悦,“我以为你会接过去。”他收回了手,陈一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灯笼,“君子不夺人所爱。”扶苏看了一眼灯笼,继续提着灯往前走,“我在好多年前曾经画过很多灯面,制作了很多花灯。但一盏都没有带回家,现在想来也都烧成灰烬了。我对花灯的喜爱,应该是在制作它们的过程中,当它们变成一只只能照亮一方方圆的灯笼时,我对它们的喜欢就会变成尊敬,敬而远之。”
陈一安和他继续并肩走着,“不巧了,我和林世子不一样,我对花灯的喜爱,在于它们被点亮的那一瞬间,跳跃的火苗是它们的生命。”
扶苏的脸上还带着笑意,“这样啊!”两人又走了一小会,在城主府大门前停了下来,灯火明亮,陈家残破的大门清晰可辨,“玄止,”陈一安听见扶苏喊出这个名字,心跳加速,她侧过头去,避开了扶苏的眼神,“扶苏继续说道:“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她的报仇方式真是深刻!”
陈一安没有回话,扶苏望着大门,“照理,我应该去拜访一下陈城主夫妇,但深夜叨扰不合礼数,而且我也向陈世子传达完毕我们云州的意思,就不登门造访了。”他后退一步,向陈家颔首,也算见礼了。
扶苏抬起头来,看向陈一安,“陈世子,我们就此别过!”
陈一安渐渐转过身来,作揖回礼,“林世子去意已决,我不勉强,云州的意见我一定传达清楚。我们,就此别过。”她不过问他今夜在何处落脚,要去往何处,他们就这样告别就好。
扶苏再次带着笑容,他伸手将灯笼再次递了过去,陈一安的视线逐渐向下留在了那只灯笼上,“林世子出门在外,比我更需要灯火照明。”
“不用,我天黑了不会再赶路,天黑就要休息,我不会过度追求光明。灯火要留给有需要的人,林世子是要做大事的人,孤身一人在黑夜里前行太危险了。”
陈一安抬头望着扶苏,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只灯笼,“谢林世子关怀。”
扶苏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陈一安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花灯里的烛火不断燃烧,热度逐渐传递出来,她感受到温暖,她转过身去,一步一步爬上阶梯。她在最后一级阶梯上,忍不住回首,灯火阑珊,但就是看不见扶苏的身影。她回过头来,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火灯里的蜡烛燃烧殆尽,光芒熄灭,但城主府依旧明亮如白昼。
她与他有好好做了道别。
第106章
陈一安提着没有光亮的灯笼,一步一步走近了城主府,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呆坐了许久后,又起身疯狂地跑了出去,长街灯火已经熄灭了,行人也稀疏,夜色的寂寥与黑暗逐渐展现扩散开来。她站在大门口,放眼望去,然后咧着嘴大笑,她笑了很久,笑声掩盖住了眼泪滴落的声音,她终于笑够,微微抬头看向夜空,双手快速地擦掉了泪痕。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样就是好的结局,她不应该再跑出来的。她怎么过了一千多年还是这样感性呢?怎么就她没有真正长大呢?
她都想起来了,从灵渊到玄止,所有的人生,历历在目,记忆太过猛烈,所以离开云州城主府的时候她差点死了。扶苏额头上的那个“失”字彻底唤醒了她所有的记忆,命运就是这样巧妙,扶苏本想遗忘掉这辈子关于玄止的所有记忆,却也把他所有的记忆全部复原。她知道他在城主府的时候想出来相认的,可是听到了她的话,于是他选择了沉默。他终究还是来了,可是他还是没有选择说出这一切,这样也好,反倒是她,怎么还会心存希望,像个傻子一样跑出来呢!她与他就这样结束才是最好的,她不应该跑出来的。她从黯淡的夜空中收回视线,然后转身重新走回了城主府。
在睡梦中,陈一安看到了自己,她那个时候还叫灵渊,她们灵氏一族世代生活在太白山,基本跟外界交往,她们部落以女性为尊,她母亲灵山是灵氏的守护者,她是部落的巫,能向上天祈祷风和雨顺,也是部落里的医者,能采集草药治病救人。她从小和她辨认草药学习巫术,等她母亲过世后,她会成为下一任巫。她喜欢在太白山连绵不断的高山里奔跑跳跃,她不害怕遇到野兽,灵氏一族天生会驾驭野兽。
漫山遍野的草药和鲜花永远采摘不完,她生活在阳光明媚、花香弥漫的日子里。直到她遇到了扶苏,被传染了疫病、高烧不退的扶苏跌跌撞撞跑进了山里,他原计划找一个僻静的角落等死,可是他先等来了会治病的灵渊。
灵渊见过这样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全身滚烫的族人,这种疾病难以治愈,而且还会传染,每次有人生这样的病,就会被强令搬出部落里面的房子,去外面居住。她的母亲还没能救活每一个染病的族人,她只一眼便下定决心,她要医治好他,如果她能成功救治他,那以后灵氏一族再有人患上这种病她都能医好。
她将扶苏拖到了她的秘密基地,巍山山腰处一个树屋,开始了漫长的治病过程,她不断采药、试药,忙的昏天暗地。扶苏被灌了很多草药,熬煮好的、直接捣碎的都有,他偶尔会清醒一小会,但高烧难退。灵渊除了用药,还每天都会向上天祈祷,让扶苏一定不要这样快死去,她真的很想掌握这一项医术。在她试完所有她认识的草药后,累到倒地就睡,当她被扶苏轻轻唤醒时,还以为是他的鬼魂在和她说话。扶苏的烧彻底退下去了,神智也清醒过来,她救活了他。
她哈哈哈大笑,立即起身往外跑,她要去告诉她的母亲,她知道怎么治愈发高烧的疾病。灵山眼神里担忧她没有读懂,她不顾她的反对,将扶苏带回了部落,她还是没读懂她的担忧。扶苏留了下来在太白山生活了两年之后,他说想要回家乡去探望他的族人,他带了很多草药回家,灵渊没有阻拦,能救人总归是好事。可是不到半年他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