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离淡然的声音,带着看不见底的哀愁,他的话让人沉默。他继续说道,“你们眼里有山有水,却看不到自己的样子,这样太累了。”他说的是真心话,有山有水就有情,情分好多种,有见山是山,也有见山不是山。
玄英见山是山,这么多年来,他的眼神真挚,他对每个人的好都不一样,他能包容玄离的沉默;开导玄慎的悲观;会骂玄析不务正业,督促他练剑;会静静跟着玄照画画,给他制作各种染料;会跟着玄素一起折腾乐器,还有小五、小六、小九,也喜欢跟在他后面。
他不是在故意迎合,而是自然而然地就体贴着别人活着。
他对每个人都宽容仁慈,对自己又太过吝啬。玄英把徐行舟从内心深处剥离出去了,玄离知道这样做更痛苦。
玄英放下手上杯子,他看着玄离,物伤其类,他明白玄离是心疼他,也是在说他自己。
“大师兄,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认真考虑的!”玄离点了点头,玄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甘甜的蜂蜜水滋养了他的话兴,“大师兄,你说师傅为什么愿意带我们上山呢?”
玄英接着说,“师傅从九州千千万万人里面,选中了我们,这会是巧合吗?”
玄离看着师弟们一双双疑惑的眼睛,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契机,只是在那一刹那,师傅如神降临。”
关于临渊收徒的动机,他们不是不好奇,但是无法坦率地问出来,他们不问,临渊就不会回答。
玄离语气肯定,“师傅既然开了头,就不会草草收场,而且不管我们与师傅是不是有联系,师傅都不会干涉我们做的选择。师傅带我们上山,是我们的选择,下山也是我们的选择,师傅不会介意的!”
玄英轻轻叹了口气,他也知道临渊对他们是去是留并不关心。这个话题就此搁置。
大家沉默地看着刚升起来的月亮,一片乌云被风吹着慢慢靠近月光。
玄离放下茶杯,看着前面的紫苏院,回想起刚上山的时候,这里只有无求殿。临渊一闭眼一挥手,三座院子便拔地而起了,生活用品也一应俱全,浮光院、紫苏院、紫霞院成为了青崖观的一部分。
他当时看着临渊,十分震惊,也明白了他闭上眼睛的原因,他在回忆人间院落的模样,然后变出来的是他家的院子。他对他家如此熟悉,可是却不曾在他生活里出现过。
现在玄离觉得庆幸,还好临渊变出来的是他们家的院子,能够容纳这么多人居住。
家,玄离想起了云州城主府。
时晏给沉默的玄离倒了一杯蜂蜜水,顺带也给玄止倒了一杯,师叔们有说有笑,讨论天气,讨论练剑遇到的问题,也会讨论最近读的书。他们是生活在一起最亲近的人,他们的话题都会围绕着青白山展开。
时晏紧紧握住玄止的手,有一天他们也会下山去。他还不懂,人的成长总是这样矛盾,年少时渴望离家去看外面的天地,长大以后又拼命想回到家乡的土地。
玄止知道这里似乎都不是他们的终点,他们的家乡在山下更加广袤的天地里。他们有一天也会离开。
玄离看着嬉闹的众人,月光打在他们脸上,温柔缱眷,他的眼神慢慢向下。月光永远都在黑夜里出来,而他不肯抬头看那月亮。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这几章都比较平淡,就是日常生活,一家人在一起,小孩子成长,父母老去,最后一家人各奔东西。
第17章
赤烈和灵犀借着月光上了山顶临渊的住所无风院,临渊似乎预料到了,他在院子里泡茶,茶香在冬夜里还很逸散,但他们对气味非常敏感,闻到了温暖而芬芳的茶香。
临渊抬头望着两人,“你们是来辞行的。”
赤烈点点头,“对,我们呆在山上太长时间了,几百年了,我们想去换个视野!”
临渊看着赤烈,“那个海螺壳是北溟无事的表现,你们不用守在那里的,那里不会出事的。”
赤烈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临渊在看赤烈的眼神,赤烈坦然地回应着他的探究,他的眼神平静而淡然。他笑道:“我们知道,但去海边住住也好,我们在山上太久了。”
临渊收回眼神,端了两杯茶给他们夫妇。
灵犀看着面前的茶,“我就说我今天一定会喝到你泡完的茶!”她拉着赤烈的手坐下,喝了一口茶,又喝了一口,“并没有比大红泡的好喝多少,玄离言过其实了。”
赤烈笑笑,向临渊摇摇头,临渊没有反驳。他喝了一小口,知道玄离没有夸张,临渊的茶入口清爽,回味甘醇,香气由口腔直达全身经脉。
他看着临渊,真心夸赞,“你的茶,是真的好喝!是我们喝过的最好喝的茶了!”
临渊看了看灵犀,又看了看赤烈,“你们要去就去吧!我不会管你们的!”
灵犀对临渊这个长者口吻大声地“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管过我们啊?”她握住赤烈的手,多了几分勇气,目光紧紧盯着临渊,问了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还有你为什么叫临渊?”
为什么要和灵渊重名,谁给他取得名字,吴庆华吗?拂花吗?又或是他自己取的。
“因为我喜欢!”临渊语气平常,但灵犀看着有点生气,她坚信没有人会取这样一个名字,可是她无法继续深究这个话题。
“那青白山山腰这么多平坦的地,你为什么一定要在山顶建个小院子?你收了这么多徒弟,却把他们扔在山上,这是不负责任的。”
临渊看着灵犀,又给他们倒了一杯茶,“那里不是我的地方。我当初只是问他们要不要和我走,没有说要对他们负责,他们的人生要由他们自己负责。”
灵犀还想和他理论,赤烈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她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下来了。她还是没有办法在临渊面前强悍起来。
赤烈向临渊颔首,“是啊,自己的人生总是要自己对自己负责的。临渊,我们活了太长的时间了,很多事情快要记不住了,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及时行乐,要享受到这世间所有的情意。”
他和灵犀喝完了茶,起身,“临渊,你也应该去做你自己。”
临渊看着赤烈,放下了杯子,扔过去一个小药瓶,赤烈反应迅速,接住了药瓶。他和灵犀都不解临渊的举措。
“难受的时候可以吃一颗,可以缓解。”临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赤烈看着临渊,临渊看向灵犀说了一句,“只能暂时缓解而已!”
灵犀和赤烈两人相视一眼,她看着临渊,点了点头,“还是谢谢你了!”
“你后悔过吗?”
灵犀有点震惊临渊的问题,他既然知道一切,为何会这样问,说到底,她和赤烈对他和吴庆华还是了解太少。
“不后悔!”
“你们可以拒绝的!”
赤烈和灵犀都摇了摇头,他们没有想到临渊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在心疼他们吗?赤烈说道:“临渊,这是我们自己做的选择。”说完重新牵着灵犀的手走了。
临渊坐着不动,目送他们十指相扣的背影,消失不见。
月光照亮了他们下山的路,赤烈紧紧牵着灵犀的手,他们是少年夫妻老来伴,他们会生死与共。
临渊感知到赤烈夫妇已经远离,熄灭了所有烛火。
山顶一片漆黑,晶莹的月关照不了亮万丈悬崖的陡峭。黑夜给了悬崖掩护,那里也似一片平坦。
初三那天一早赤烈和灵犀已经准备好出发,临渊没有出现,但玄离他们候在了大门口。
时晏和玄止紧紧抱着赤烈和灵犀不肯撒手,赤烈看向玄离,玄离心领意会,“时晏,小九,该放手了!”
玄止两人恋恋不舍地放开赤烈和灵犀,他们懵懂地知道生离并不难熬,生离总是因为有人在等,有人正赶着回来。
赤烈笑着擦掉了他们脸上的泪水,又摸了摸他们的头,“我们一家人很快就会见面的!我们还会经常给你们写信的!”
灵犀摸了摸时晏和玄止的头,然后牵着赤烈的手,越过了时晏和玄止,变成了两只狐狸,向山下跑去,他们没有选择御剑飞行,而是要顺着山川河流,慢慢游历到海州去。
众人看着两行脚印不断向山下延伸,一红一白的身影很快消失。
玄离等了一会,让二人情绪平静下来,然后说道,“我们回吧,师傅在浮光院等我们!”这是临渊第一次召见他们,这倒是挺让众人震惊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临渊一早就在浮光院了。他端坐主位,面无表情,比雕像还静止。
众人齐齐作揖:“见过师傅(师祖)!”
“都起来吧!”临渊看着他的九个徒弟,一个徒孙,觉得人是真的多。“你们自己找把椅子坐下,别挤在我面前。”
临渊看着时晏,他的眼眶还有点红,站在玄离后面,“时晏,你以后一定要跟着你师傅好好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