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离闻言内心的怒火一下子爆炸开来,他快速而决绝地桌上的东西全部横扫落地,“可是你干涉了我的命运,那天晚上,我绝对没有祈求被救,而你明明可以……”
他可以救下他父亲,救下他的小姑姑,他可以挽救江家和陈家的悲剧。
灯火摇曳,他睁大双眼看着临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迫切想要看到他的自责,一点点就够了。但是他太快泪流满面,他看不清临渊的神情。
“你到现在都认为你那天晚上真的只是在求死吗?江宁远,是你选择跟我走的,是你们自己选择了你们自己的命运!”
临渊站了起来,他看着玄离充满泪水的眼神,一字一句说道:“江与山的命运也是,她对这个世界兴致寥寥,生与死对她而言,没有区别。而且我的手,为什么要轻易伸出去。我对你们江家伸了手,是不是也要对陈家、吴家,对天下人都伸出手。”
“江宁远,我不是任你们予取予求的存在。”
“吴家?所以你还是放任了小九命运的形成?”
“也是,毕竟你是可以眼睁睁看着我小姑姑自刎后,再飘点雪花覆盖遍地鲜血的人!”
玄离大声哭了出来,他身为局中人,无比渴望有人能救他于水火,渴望被偏爱是人的劣根性。他也哭临渊,他的心胸明明装了那么多人和妖,却不能装下他的爱人。
他的爱多么宽广,多么狭隘。他当强者,真是可怜,他应该不快乐的!
“那你那天晚上就不要出现,你应该让我死在那个月光明朗的黑夜里。”
临渊看着一地茶具碎片,他的声音很平静,“那天晚上,不管我有没有出现,你都不会死的。江州世家不信神威,他们要毁掉江与山的尸体,所以我比陈郁早出现了一会。”
狂风呼啸,玄离觉得自己并没有听清楚临渊的话,他没有听清那个名字,他也听不懂临渊的意思,他可以看着他小姑姑自杀,但却要保护好她的尸体!
他的脑海里洪水冲垮灭没了一切,他泡在长满水草的河里,不能呼吸,窒息和水压拖着他往更深处的黑暗里沉沦。
那一晚明亮得瘆人的月光理所当然地照亮了江宁远的身影。
玄离喉间一股腥甜涌了上来,他被强烈的情绪推倒了身躯,他的手拄着桌子,生生咽下那口血,他攥紧了拳头,抬头看向临渊,声嘶力竭喊了一句,“临渊!”
悲切的声音响彻山顶,连悬崖底也在回荡悲痛。
“你为什么这么残忍!”他有无数个为什么想要问出口,他想要冲上去拽着临渊的衣领打他,但是看着临渊那双眼睛,他的拳头放开了。
临渊还是居高临下,他看着痛哭流涕的玄离,不太理解,“你在责怪我比陈郁早出现?可是就算陈郁出现了,由他救下你,结局又能怎么样?”
临渊的话刺死了玄离的心,他说的没错!结局也能怎样呢?玄他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是啊,临渊应该做什么呢?他又有什么立场要求临渊为他做些什么呢?
临渊叹了口气,“我想要我告诉的是另一件事,你们江家人的命运也不是不可以改变。”
玄离闻言猛然抬起头,他不曾了解过临渊这个人。
“你练了二十八年的剑,你的心蕴含的能量不亚于那半颗妖丹,你可以挖出你的心给给他们,他们身体里的妖力由你的心脏滋养,在人间也能正常生活,子孙后代也不会再受妖力影响。”
“你放心,以你的修为,没有心不会死的,只不过你就必须得留在青白山,青白山会成为你的心脏。”
玄离看着临渊,忽然理解为何他能如此理直气壮,他反手擦掉了嘴角的血迹,他站直了身体,视线逐渐落在他的胸口处,哈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还是流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颗心碍事。哈哈哈,我就是说你怎么能不痛,原来你的胸膛里空空荡荡,你没有心!你的心呢?给了谁?”临渊已经说完了他想说的话,转过身去。
玄离又开始大笑,“一定不是给了我小姑姑,不然她怎么会活不过十八岁呢!我这些年也在想,我小姑姑为什么会答应嫁给陈都姑父,为什么要爬山涉水客死他乡?我祖父的计划不管有没有我小姑姑的参与都会成功,她为什么就是要嫁到陈家呢?”
临渊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或许她想着在半路上,会有人不顾一切带她走!”
玄离看着临渊孤寂的背影,声音悲凉,“师傅,你今天早上注视着小九那么久,雪花落满你全身的时候,小九说她惜命的时候,你还是没有想清楚为什么我小姑姑不怕死吗?还是你从来就比她更清楚她的命运,她必死无疑!”
“我小姑姑对这个世界为何兴致寥寥,师傅真的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我小姑姑怎么会真的一心求死!”
临渊还是没有回头,没有停留,他径直走入室内,房门咯吱一声紧闭。
没有心,也会痛,一定要痛到不能言语,玄离希望门的后面是流泪满面的临渊。他流着泪环顾四周,仿佛这里就是临渊的胸膛空空荡荡,这里是临渊的囚牢,以后会是他的囚牢。
他不怕留在青白山度过漫长的岁月,可是他宁愿死去也不能失去感知。他不想变成临渊那样子的存在,可是从他选择跟临渊上山开始,似乎他就命该如此了。真是讽刺,好一个因果轮回。
玄离放声大笑,笑累了,擦干了眼泪,麻木地收拾完一地碎片,退了出去。
无风院又安静的像个孤岛,无风院一直都是孤岛,连风都没有的地方怎么会是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
医学上有个病症叫心碎综合征,因为巨大的情感冲击超出了心脏的负荷能力,人真的会有可能因为心痛而死。玄离质问临渊的心去哪里,因为他相信如果临渊有心,那他一定会发疯,不会这样冷静像旁观者。后面的文章会揭晓,有点距离才会到。。。sorry!
还有一点,就是他挖出去的心,是另一种希望。
第26章
玄离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明月峰,玄英坐在听风亭里,正自斟自酌。他看到玄离一脸失魂落魄并不意外,他笑着打招呼,仿佛没有看见他通红的双眼。
“大师兄,你来了,我以为还要再等一会儿呢!”他给玄离倒了一杯酒,“这是我家乡的土酒,后劲大,但以前我爹能千杯不醉!我现在也可以,大师兄也喝看看!”
玄离端起一口吞下,“好喝!”
玄英笑哼一声,“就知道大师兄无心品酒,我们那的酒不好喝,入口特别烧,第一次喝的人都觉得不好下咽,咽下去之后更是烧喉,又苦又辣。”他又给玄离倒了一杯,“但是第二杯就好多了,第三杯就更好喝了!”
玄离一杯一杯喝,似乎味道真的变好了。他伸手捉住酒壶,自己斟酒,转眼喝掉了大半壶。
玄英抓住了玄离倒酒的手,“大师兄,这酒真的会醉人的!心里苦,不能嘴上也苦,胃里更苦。”
“我心里不苦,我有什么好苦的。玄英,我这一生,最苦的日子早就过去了。”玄离说完又笑的很大声,玄英不想继续听那虚假的笑声,握紧了他的手,“大师兄,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我们家世代造船,在涤县也算是大户人家,但这几代人丁凋零,到我父亲这一代已经不太行了,但是我父亲不想认命,他想要造能出海的大船,重振家门,折腾十几年,船没有造出来,我们徐家的家底彻底败光,还欠了一屁股债,也熬光了他和我母亲之间夫妻的情义。”
“大概从我七岁开始,他们为了生活上的各种事在不断地争吵。我母亲太生气了就会把船厂里的东西摔烂,我父亲背对着我母亲,坐在角落叹气。他们各自感伤自己的人生时,忘记了我的存在,我开始会察言观色,小心翼翼,不敢犯错。我可能在七岁那年开始长大了,所以看到玄止他们有幸福的童年,我也非常开心,我羡慕极了。”
玄英给玄离又倒了一杯酒,“大师兄也有幸福的童年吧,一定也是被宠爱着长大。”
玄离侧过头去,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豆大的泪珠,像雨点,噼里啪啦掉落。
玄英知道,在爱里长大的善良孩子,面对命运,不会责怪别人,只会充满愧疚。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继续说道,“十四岁的某一天,我母亲算准父亲外出借钱回家的时刻,放了一把火,她要烧掉了造船厂,她抱着我坐在里面,一动不动,等我父亲出现,等他和我们一起葬身火海。一起去死可能是我母亲当时能想出的最好办法了。她算准了我父亲是无能,却不薄情,他一定会来,我父亲也真的冲进来了。他拼尽全力把我们从火海里拖了出来。”
玄英的脸上带着笑意,那是他被爱着的证据,只是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才会有证明,这对少年而言太过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