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志高点头应道，“好！你也刚归家，我送你家去吧！”
“江叔又开始客气了，哪有叔叔送侄子家去的，如果方便，我倒想去拜见一下老夫人。”
江志高知道他是想去给母亲扶脉，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小九你是个乖巧的好孩子，只是我母亲最近身体还好，不久前才睡下，小九就不用特意去诊脉了。”
扶苏闻言，看了江志高一眼，又看向玄离，玄离点点头。扶苏了然，怕是大限将至，药石无医了，“那扶苏就先回去了，后天再过来探望太夫人和老夫人！”
“扶苏！”玄离喊住了将要走远的扶苏，扶苏回头看他，“你回去之后跟你父亲、母亲说一声，我很快就会去找他们！”
扶苏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玄离，点点头。
江志高坚持送到门口，有点呆呆地望着扶苏骑马远去的背影。他是真的感谢扶苏，没有他，宋华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现在。现如今是真的一切都安，一切都好！
“阿志，”玄离在他背后喊他，江志高慢慢回身，冬天的夕阳来的早，他好像回到了二十几年前，大哥就站在照壁边，迎着光，笑着喊他的小名。他的笑容比烟花灿烂，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唯一是拥有相同血脉的亲兄弟。
但是他们缘分太浅了，分开太久了。
江志高曾经想过，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可不可以让他当哥哥，他一定会照顾好江宁远的。如果有下辈子，他还是想要遇到江宁远。可是他知道，他们不会有下辈子的缘分了。
门房的江三水也在看着玄离，他脸上带着笑，无比欣慰。他已经到古稀之年了，江志高早就让他颐养天年回家含饴弄孙，但是他还是留在门房里，他老眼昏花，手脚已经不灵活了，但还是每天守在门房里，等着回家的人！
今天他终于等到了那个每天喊着“江伯我出门了”、“江伯我回来了”的少年，那个少年现在正站在家里，他今天不出门了。
“江伯，江伯，我是阿远，我回来了！”玄离带着笑问候，江三水笑着点点头，“好，回家了就好！”他慢慢别过头去，看着大门口的石狮，笑脸上有淡淡的水痕。城主，世子，大公子回来了，女公子也回来了，都回来了。江家团圆了，江家会继续兴旺下去的。
玄离面对着江志高，笑着朝他挥手，阳光都变得温柔了。江志高艰难跨出第一步后，脚步很快轻快起来。他不想再想象下去，回来就好了。人生可以有很多想象，但始终没有如果了，他们只能活在现在。
而现在，他们可以是幸福的一家人，他从不怀疑江宁远的爱。
“阿志，刚刚江言和我说，弟媳和我师弟他们都在惜时厅，我带你见见我师弟师妹，你带我见见你的妻儿！好不好？”
玄离走在前面拉着江志高的手，像从前一样，江志高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艰难地喊了一声，“大哥！”他的声音太过哀切，玄离转过身来，“阿志，我在！”
江志高摇摇头，“可是你明明都不在！”
玄离握住他的手，“阿志，是大哥不好，是我不好！是我错了！”
江志高感受到了玄离颤抖的手和血红的眼底，这一路，大哥应该哭了很多次吧！眼泪在现实面前，毫无用处，他们错过的二十八年还是回不来。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不是大哥的错，我也知道不是祖父的错，他不过是想要结束江家这样悲惨的宿命而已。要成大事，就会有所牺牲，我理解！我心疼你们！”
玄离震惊，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你都知道了？陈郁告诉你的？”
“不是！”江志高看着玄离的慌乱，笑的很难看，江宁远自始至终都不想告诉他当年事情的真相。
“大哥再猜猜！是谁最了解祖父，又最宠爱你！”
玄离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心脏再次绞碎，疼得快不能呼吸了。
“阿爹他给我留了一封信，跟我说了祖父的毕生筹谋。他猜测你就算平安地回到了云州，也不会留在家里的！你一定会认为只有离开了江家才能保护我们，你会自我放逐，穷困潦倒，这辈子会活得非常痛苦。所以，我必须要长大，要保护阿娘，保护祖母，还有等你回来！”
江志高前进一小步，稍微仰着头注视着玄离的双眼，“大哥也不知道，阿爹还给林大哥留了一封信！所以今日局面都如阿爹所愿！”
钉住玄离的那个钉子被拔掉了，他的精神无力支撑他的身体，他全身的血肉都被搅碎了。他佝偻着身体倒下，慌乱中拄着石桌，抬不起头去看江志高的神情。
江宁远没有想过费尽心机为江家兜底的人除了江与山，还有江齐云，那个世人眼中懦弱无能的江齐云。原来江贤只是走了第一步而已。
“都说虎父无犬子，阿爹怎么可能真的像外界传闻那样是个无用之人，只不过扮猪吃老虎罢了。不知祖父在最后是否也对父亲刮目相看！”
江志高长长舒了一口气，“如果阿娘知道，阿爹是真的心思深沉之人，会不会觉得可怕！同床共枕十七年，却没有看清阿爹为人！”
玄离被冲来的记忆击倒，无力支撑身体，倒在地上。他不敢想起和江齐云相处的画面，印象中的父亲明明是个单纯而柔软的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眼里会有星光闪烁。
江齐云谋划的事情原来也这样多，替江贤挡刀都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陈郁说得对，江宁远的得到了太多的好处了。他心脏剧痛，不能呼吸，喉头一紧，吐出了一口鲜血。
江志高不忍，想去扶他，却在玄离里的眼泪里停住了脚步。
“大哥，恭喜你这辈子活在山神的赐福里，以青崖观弟子玄离的身份死去，永远摆脱了江家人的宿命。”
玄离抬头看着江志高的神情，恍惚间看到陈郁的模样，他们的脸上有一种超脱生死的空虚。活着的人怎么会真的超脱生死呢，他们只不过是失去了活着的欲望。
江志高还是伸出手将玄离嘴角处的血迹抹去，用力地想要把血迹压进去玄离的皮肤中。
“阿志，对不起！”玄离抓着江志高的手腕，紧紧握着，不敢松开。
江志高的视线从玄离的下巴往上迁移，最后停在了他的眉眼处，他知道他痛极了，他要他痛入骨髓，才永远不会忘记他。
“说实话，大哥没有对不起我，没有人对不起我，我的存在在你们的计划里都是轻描淡写的那一笔，我没有太受伤，所以我也没有资格怨恨你们，但是大哥，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可是你抛下我了，那天凌晨，我就在你后面，可是你没有回头。”
玄离仰着头，看都了江志高的眼神里是落叶飘零的萧条，“我对自己说，没事的，大哥很快就会回来的！我长大一点，大哥就回来了！”
“估计陈郁也是这样想的，你知道为什么他没能救下吴家吗？他被骗了，有人传谣言，说在合安城外的落霞山看到一个形似江宁远的流浪汉。他信了，他去了。大哥，你会知道我们迫切等你回家的心吗？你为什么不回来呢？”
滔天巨浪瞬间扑倒玄离，他被困在海水里面，巨大的水压压住他的五感，窒息了。
“对不起！”玄离过了很久才说出这简短的三个字。
江志高叹了口气，还是伸手把玄离拉了起来，替他擦掉脸上的泪水，拍去衣服上沾染的灰尘。
江志高淡淡地说道:“大哥，你抛弃了我！”他的声音平静而缓慢，眼神里的讽刺冷漠全部都消失了，只有绝望！
“阿志！”玄离只能摇头，他的心肺都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不能呼吸，不能说话，只有眼泪能倾倒出去。
江志高似乎看不见玄离脸上的泪水，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语气轻快，“大哥，我把你介绍给我的夫人认识，你介绍你的师门给我认识认识，我们久别重逢，应该要喜庆、热闹地大宴一场。”
玄离视线模糊、动作迟钝，他被拉着往前走。如果能重来，他一定不会哀求临渊带他走。
可是没有如果，是他不敢担起责任。他没有保护好任何一个人，而是得到了所有人的保护。
成为死棋是江贤为江宁远谋划的最好结局。
玄离再一次希望自己如江贤计划的那般，死在了二十八年前。
第38章
花厅里人多却也安静，玄止他们已经和李心见过礼，李心没有坐在上首，而是坐在玄止旁边。
江潮生拉着时晏的袖子，小声问，“时哥哥，你们真的可以不用吃饭，也不会肚子饿吗？”
时晏对这个便宜弟弟有点怜爱，少年人都应该被宠爱，“是，修行人都会辟谷，辟谷之后可以不吃饭也不会肚子饿。”
江潮生一脸惊喜，他还想问不吃饭不会肚子饿是什么感觉，就看到玄离走进来了，他坐在最外面，一下子就看到了他的脸。他看着他，有点惊讶又有点心安，那是他的大伯父！他和阿爹长得有点像，只是他看起来真的很年轻，也没有阿爹身上的那种严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