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齐云应该是洞察了江贤的计划，所以用他的死换江宁远的生。可是江宁远真的活下来了吗？
这些痛苦延续的时间太长了，二十八年的岁月太漫长了。而玄离至今仍是少年模样就更加痛苦了，他被留在了那个夜晚。
玄离伸出手擦掉了玄止脸上的泪水，也知道玄止看着他是在感伤容貌不衰带来的残酷，他摇摇头，“小九，我不疼了。不要哭！也不要去想象我的痛苦。我不怪我祖父，如果我是他，我估计也会这样不择手段的。”
“我不知道他这一生不知道有没有开怀过，他也没有对我们表现过他的爱意。他一贯饮食清淡、作息规律、运动适量、情绪平静，他惜命，他怕他情感会成为他计划的绊脚石，所以他活得像个死人。”
“我第一次见他情绪流露是我父亲死在他面前，第二次是我小姑姑在他面前自刎！他的恐惧、痛苦、不舍，在他浑浊的双眼里清晰流转，可是他连哭一声都不可以，他至死都不能流露出他的悲伤。他必须以一个壮志未酬众叛亲离的形象死去，尸身不能回到云州，江家不会给他建坟立牌位，连衣冠冢都会为他准备。”
玄离用嘲讽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神里噙满泪水。
所有的人都可以骂江贤，但他不可以，江贤也可怜。他不是不会爱人，不是不值得被爱，只是他克制住了他的爱，他花了太多的时间假装他不爱人，他的心明明也充满了爱。而他费尽心机的一生筹划，被临渊宣判是失败的，是徒劳的，太讽刺了。
“可是师傅说，我祖父所作所为并不能改变江家的命运。”
第43章
“大师兄！”玄止看着流泪满面的玄离，伸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腕，她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这里面的情绪她难以分担，玄离自始至终都没有解脱，曾经经历过的痛苦，留下了痕迹，没有办法当做没有发生过。尤其是知道这些痛苦不能换回美好结局时的崩溃，让人绝望。
在玄止活过的十八年的岁月里，她是非常幸福和安定的，她无措地唤道，“大师兄，一定会有办法的！”
玄离沉默看着玄止，她的脸泪痕闪闪，眼神悲痛。
“不要哭，小九，我祖父筹谋半生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师傅还是给了答案，所以你不要哭。”玄离不打算告诉玄止江家人体内流淌着半颗妖丹的血，所以不好的事情到此为止。
玄止问道：“要怎么做？我能帮上忙吗？”
玄离摇摇头，他的脸上带着笑意，“小九，不用，我可以解决的。我修道二十八年就是为了解决这样的命运，所以不用担心。”
玄止在玄离坚定的眼神中，点点头，她相信玄离不会骗她的。
“我从小就被耳提面命，要认真学习，接任城主之位，治理好云州。我不能做的事情非常多，春天我不能赏花、踏春，也不能放风筝，夏天不能爬树捕蝉，冬天不能堆雪人，这些事情太浪费时间了，而且有可能损害我的健康。在其他孩子能赤着脚跑来跑去的时候，我一定要穿好鞋子慢慢走。”
玄离侧过头，朝着窗户的方向望去，窗外的风呼啸而过，仿佛下一刻就要呼啸而来，吹到他的脸上。
“在小虞县的那段日子，我真的很开心，我甚至萌发过这样过一辈子也是可以的念头。我每天跟着村民一起修整河堤、农田，播种，赤着脚踩在泥土，白天努力劳作，夜晚就听风赏月，很累很充实。陈郁和我依旧有点疏离，但他还是说了很多我没有见过的风景，我在他的陈述里也算游历了一遭。”
“我知道能四处游历，增长见识是好事情，但是安定下来，打造一方风景好像也不会太无聊。人生嘛，努力去经营总不会太黯淡的。”
“离别前的夜晚，小虞县举行了很盛大的祭典大会，他们举着火把跳舞，虔诚地祈求山神保佑今年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陈郁对村民祭祀山神颇有微词，明明云州一尊山神像都没有，还大办祭典。若真有山神庇护，小虞县又岂会遭遇水灾，与其大搞祭典消耗物力，不如存下来作为日常巡视河堤、维护河堤的开支。”
“我其实赞成陈郁节省财力的想法，但我和他吵了一架，我讨厌他对云州人信仰山神的藐视。他们通过信仰神明为自己生活提供希望的做法，并不愚蠢，也不浪费。”
玄止在五里镇就想问，江家是得了山神庇护的家族，为什么要毁掉山神像。
“大师兄知道为什么江家祖先要这样子做吗？”
玄离点点头，“江家比任何一个家族都需要山神的庇护。推倒神像是因为不能让世人知道太白山神真的陨落了，不然江家怎么能生出跟山神容貌相似的女儿。刚好也给我们江家人短命而亡的事实找一个遮盖，这样世人就会认为我们江家不敬神明遭到了惩罚，所以世代寿命不长，我们江家祖庙层峦堆积的牌位得到了一个很好的解释。”
“但山神依旧没有彻底抛弃我们江家，任何觊觎我们江家权势、财富的行为都不会成功，我们江家依旧屹立不倒。”
“跟太白山神容貌相似的女儿，每一代都是吗？”玄止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抬头却看到玄离心疼的眼神，那一双流泪的眼睛在说，是的，她的猜想没有错。
怪不得在五里山玄离会呵斥她说她是太白山神转世的话。
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她的心忽然有点痛，她在宋华的眼神和语气里已经察觉到了，她还是不死心地问道：“我的容貌和大师兄的小姑姑长得很像？大师兄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的身份，师傅也知道对不对，你们总是透过我看到了江与山对不对？”
玄离沉默的眼泪回答了玄止的疑问。
玄止摇头，她怎么可能是江家女呢，桃夭说她的家人已经全部过世了。
“小九，你是我叔祖父的孙女。”玄离的声音太过低沉，玄止听得很难受。
“我祖父还有一个弟弟，自幼被我祖父送走，由家仆江朋、江明夫妇抚养，他跟我曾祖母姓吴，在固安县以吴疾的身份定居，亦安是他给你取的名，你的父亲叫吴悠、母亲赵知柔。十八年前，连同江朋夫妇所生之子江德，都被杀死了！”
玄止大大喘了一口气，她的心在一阵阵抽痛，她往后挪了身体，下意识想要远离玄离。她的家人也是江家人，他们被杀，是因为江家吗？而吴庆华和灵犀夫妇都知道这一切是吗？
“对不起，小九，对不起！”玄离的眼泪更加汹涌，他伸手想要抓住玄止的手，“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们，是我没有早一点下山，对不起！”
玄止精神恍惚，慌乱中站了起来，后退几步，她看着玄离有点不知所措，二十八年前那场祸事一样烧到了她的人生。她原来不是旁观者，而是没有讲完的故事里的主角。她的家人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无辜被杀。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玄离，她怎么会是江家人呢？她和江与山那样相似又意味着什么呢？玄离至今才回家也是因为要等她长大吗？证明江家女的命运已经改变？
“小九！”玄离连忙站了起来，要去扶住玄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玄止避开了他的手，她知道不应该责怪玄离的，这件事情上他没有错，但是她的心里就是很不舒服，吴家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不应该的。“是谁做的？”玄止在那一瞬间被自己内心的杀念刺痛了双眼，刀割在自己身上，真的很痛。
“小九，小九！”玄离伸出的手，顿住了，他第一次在玄止的眼睛里看到了怨恨，她感到愤怒，不公，她爱她的家人。她理应有这样的反应，“是江州十个世家的女眷，是她们的报复，而陈郁没来得及阻止。”
玄止呆愣在了原地，“江州世家的女眷？”她很努力去思考为什么？为什么呢？
玄离后退了一步，“我祖父杀死了江州世家的男丁，留下女眷，她们一夜之间失去了丈夫、儿子、兄弟，她们……她们的心，也充满了怨恨！”玄离直直跪倒在地上，不断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玄止看着跪在地上的玄离，觉得浑身无力，她跌坐在地上，“她们的心充满了怨恨？所以要杀我全家？明明他们从未伤害过江州任何一个世家！”
她不解，抬头看着玄离，此刻他像极一个颓败的老人，无能为力。她用手指着她，流着泪大声骂道：“你不许跪我！你不许跪我！”
玄离只是流着泪看她，为何没有做错事情的人，更容易流泪呢！玄止反手擦掉眼泪，站了起来，一把走过去把玄离拉扯起来，“大师兄，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吴家。可是，我为什么也家破人亡呢！”
“家破人亡”这四个字太过沉重，玄止以为她不会太难过的，她对生身父母的确不是没有好奇，但他们之间的羁绊太少了，他们之间没有日常生活的一餐一饭的朝夕相处，而是只有血浓于水的高度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