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止给不出回答,她没想象过江与山的人生,她也还没有想象过自己老去的人生。但她又肯定,“人都会老的!我们也会老的,只不过需要更长的时间。”
徐意点点头,脸上带着淡然的笑意,她看向远方,“是啊,人会长大,就会老去!”
他们在门口遇到了林风,他站在那里,看着远远走来的徐意。夫妻两人相视一笑,而此时,玄离打开了大门走了出来。那一刻,所有的月光都打在了玄离的脸上,他们看清楚了他的模样。
扶苏听完珠儿的传话,呵呵苦笑了几声,阿娘真的太任性了,怎么安抚,您倒是教教儿子啊!腹诽归腹诽,但是徐意不在了,他才好撤离,于是他振振衣袖,亲自把还站在台上的姑娘送到右侧的楼梯下,“姑娘贤惠,只是扶苏与姑娘无缘,愿姑娘早日成就金玉良缘!”
那姑娘看了一眼扶苏,又看了一眼楼梯,这样的“殊荣”还是头一份,知道扶苏是不会再选下去了,笑着点头走了。
扶苏走到台前,向那些在排队的小姑娘们拱手拜道,“扶苏不才,承蒙各位厚爱,到此捧场,扶苏在此谢谢各位姑娘了!”小姑娘们纷纷福身还礼,“扶苏公子,我们愿意!”有大胆的姑娘回道。
“那扶苏再次谢谢姑娘们的愿意,”扶苏拱手再拜,“只是想必姑娘们通过刚刚跟扶苏的交流也知道扶苏并非良配,是扶苏配不上任何一位姑娘。各位姑娘精女工、有德才、有心胸,温良恭俭让皆得之,珠玉在侧,扶苏自觉形秽!扶苏不敢再继续耽误各位姑娘的时间,如此佳节,姑娘们何不看看花灯,赏赏月,猜猜灯谜,也不算辜负好时光了!”
“扶苏公子,你这是要赶我们走啦!”人群中有一姑娘大声问道,“扶苏公子,你是找到有缘人了,我们这些人全部都不是你的有缘人!”
扶苏不知道这种有缘人的说法到底是怎么传起来,他从来没想着找什么有缘人,他对恋爱、婚姻没有看法,少年知好色时没有动过心,现在长大一点了,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并不想和谁组建家庭,共度一生。
他总觉得自己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刚刚看到玄止的那一刹那,他知道他快找到答案了。
“我们自然都是有缘人,只是这缘分不在于与我缔结婚姻!”扶苏语气坚定,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看着特别温和,“相见皆是缘,擦身而过也是缘,我们皆是有缘人,有今日元宵佳节,我们在此相遇,也是今日,我们在此分开。缘聚也会有缘散,再正常不过了!”
众姑娘面面相觑,知道说不过扶苏,再坚持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有一姑娘邀请道,“那就请扶苏公子陪我们好好逛逛这灯会吧!”
扶苏走下台来,“恭敬不如从命,各位姑娘请!”他也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在街上走着走着,人群会慢慢散去,而且大家本来就是来看花灯的。于是扶苏带着一群女郎浩浩荡荡地在玉桂街慢慢欣赏一只一只花灯。
玄止一行人跟在玄离他们后面进了江家的大门,玄止借着月光看到了玄离脸上的慌乱,他的眼里充满泪水。
徐意快步走上大力地拍了一下玄离的头,吃了一记暴击的玄离笑着喊了声,“意姐姐,好久不见。”
徐意看着他的脸,又拍了一下玄离的头,但这次力度明显小了很多。玄离抱住了徐意,“意姐姐,我回来了!”
徐意没有挣脱他的怀抱,心里又充满愤怒,便伸手用力地一下又一下拍着玄离的后背,哭着喊道:“你只是回来告别而已!你怎么能带着这样面容回来呢?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好了,我们先进去吧。”林风走了上来,轻轻地拍了拍徐意的肩膀。
玄离抬头看着林风,低低地喊了一声,“大风!”他带着林风夫妇去了花厅,潮生和玄止三人则回了居住的院子。
林风没有坐主位,而是和徐意并排坐着面对玄离。
一时无语,玄离笑着开口,“大风,意姐姐,对不起!”
他努力不让眼泪流出,酸涩的眼泪让他的视线逐渐失焦,他看不清了林风和徐意的表情,他不敢想象这二十八年来他们是带着怎么样的心情等着他回来的,他更不敢问为什么林风要听话接任城主之位,他不配。
林风是林家长子,是固安县的准县令,但是因为他,他脱离了林家本家,另立门户。等林风过世,林家就会改姓木,木家会有自己的宗庙,木风会是第一代家主,所以现在的林家是没有祖宗可以祭拜的家族。
这对尊崇祖先的云州人来说就是忘恩负义、离经叛道的行为。
而徐意割舍了她梦想的快意人生,不顾反对,嫁给了林风。
玄离别过头去,不敢再看眼前人。他凭着年少青梅竹马的情分,阻断了他们人生的道路。
他脑海里不断涌现着从前那些发着光的岁月。林风爱丹青,最擅山水画,他的理想就是画遍九州的山水,他都规划好了,他在固安县任职期间,要先游历完云州和江州,卸任后就隐姓埋名游历其他七州。
徐意与其他女子不同,她从小就爱骑马,固安县地势平坦,最适合跑马,她的马场就要建起来了。但是林风没有去过固安县,徐意没有回到固安县。他们代替了他被困在四方的城墙里。
第57章
林风和徐意明白玄离那句“对不起”所包含的情绪,他们对面前坐着的年轻的江宁远既陌生又熟悉。
林风摇摇头,“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你不必愧疚!”
“我和阿意也从来没有后悔过我们的选择,反而很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
徐意看着玄离泣不成声的模样,想要再暴起打一顿玄离,但是林风拉住了她的手,“让他哭吧!”
她叹了口气,“哭吧哭吧,谁让你顶着十八岁的脸,年纪轻轻的哭哭啼啼的怎么了!”
玄离快速地擦掉眼泪,“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到现在才回来。我不应该这么自私,是我有恃无恐,荒废了你们的人生。”
“放屁!”徐意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声,“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还能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的,风哥都说了这是我们的选择,我们乐意,与你无关,你怎么就不懂呢!你荒废的只有你的人生,你怎么就不懂呢!”
“意姐姐,”玄离低低地喊了一声,他用力地摇着头否认,不是这样的,他的确给所有爱他的人都造成了伤害。
“这是我们的选择,我们不怨命运,也没有怨过你。阿远,是你走得太远了,我们的路不在同一个方向了。还好,你还记得回来。”林风看着玄离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惋惜,眼里有泪光闪闪,却笑着。
玄离握紧了双拳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轻轻摇头想说,他想过林风在固安县任职的时候他会经常去找他的,他画画他就给他研磨,他们要走的路是同一个方向的,他会在问月城等他回来。但时移世易,他们的确往不同的方向走得太远了。
林风脸上的笑意不曾消失,“阿远,你不必耿耿于怀,我们的人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你就只是你自己而已,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风哥,你就是太温柔,打一顿就好了,江宁远,你别这么爱哭了,你今年都四十三了,就要年过半百了,我们是不会哄你的,别哭了。”徐意凶着脸,快声骂道,却别过头去。
“你啊,”林风温柔地拍拍徐意的肩膀,“哪次不是你哄的阿远,哪次阿远没有让着你打啊!”
徐意小时候每年都会来城主府住一段时间,她辈分上是也江宁远的姑姑,但只比江宁远大三岁,相比江与山,徐意在江宁远的童年生活里一直都是知心姐姐的角色。徐意、林风是江宁远仅有的朋友,他们会打闹会、闹矛盾、会相互鼓励,又相互嫌弃。
他们还俗套地约定过要结成儿女亲家,要易子而教,由徐意教骑射、林风教丹青、江宁远教剑术,他们在江宁远情绪低落的时候竭尽全力地为他畅想过各种美好的未来。只是那些未来每一个都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我才没有!”徐意小声反驳道,“风哥,那是你,我才没有呢!江宁远,你自己说,我哪有哄过你!”
玄离努力扯出笑容,配合地摇摇头,“是,意姐姐才没有每次都哄着我!”
徐意看着他笑着的哭脸真的很丑,有点嫌弃,“你还是哭吧,你这个表情太难看了,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太丑了!”
林风低低地笑了出来,玄离的眼泪也慢慢停了下来,他的视线开始清明,看清了他们头上驳杂的白发,脸上细细长长的皱纹。
“今晚我们过来,是想求你一件事!”久别重逢的悸动已经过去,林风脸上的笑意淡去,“我和阿意想让你带着扶苏离开,你去哪他就去哪!以后不再回来也可以!”
玄离眉头紧蹙,脱口而出,“陈郁不会杀扶苏的!”
徐意冷哼了一声,“这可说不定。就算陈郁不会动手,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