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无法奔跑过去，他的脚像被牢牢钉在原地，他快要感受不到玄止的气息了，明明他们离得那么近。
时晏张着嘴，拼命地想要喊出“小宝！”这两个字，喉咙却发不出一点点声音，他没有办法喊出“小宝”，他全身像被灌了铅，太沉重而不能动弹，他的情绪似乎停止。
刹那间又心潮翻涌，气血不稳，时晏吐了一口鲜血，跪倒在地。他不自然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不知为何忘记了呼吸。
吴庆华转过头来，时晏清楚地看到躺在地上的玄止，她的衣裙上都是血污，膝盖处和心口上的颜色更加灰暗，她发髻散了，头发胡乱盖在她的脸上。小宝最爱干净，她不会这样脏兮兮地躺在地上的。
时晏双眼酸痛不已，头脑一片空白，他不记得他会走路，会御风飞行，他本能地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向玄止爬过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小宝不能躺在那里的，小宝不能躺在那里。
时晏终于爬到了玄止身边，他不敢去抱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小声地喊着玄止的小名，“小宝，小宝，小宝，小宝，小宝！”
他的哽咽的哭声越来越小，他的手颤颤巍巍终于抱住了玄止已经僵硬的身体，她的心口上有一个的血肉模糊的窟窿，而她的右手上沾满了没有干涸掉而粘稠的鲜血。
玄止亲手挖出了自己的心，为什么要那样傻，为什么要为别人而剜出自己的心脏。
悲痛如潮水般从他的胸腔蔓延到鼻腔里面，他没有办法呼吸；充满泪水的眼眶酸涩难忍，他没有办法睁开眼。心痛无法言说，难以抒发。
时晏不能想想这几个时辰里玄止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他也无法替玄止分担一点点痛苦，他只能眼睁睁看心爱的人遭受苦难。
“小宝，小宝，你醒醒，哥哥来了，哥哥带你回家！小宝！”时晏撕心裂肺地哀嚎，他们已经没有家了。他的声音太过悲戚，在这个空旷的山谷里一遍遍回响。他忍住颤抖拨开了玄止脸上黏糊的头发，他看着皮肉翻涌的伤口，狭长而深刻地击碎了他的心脏。时晏咬住牙关，不敢哭出来。
玄止慢慢睁开双眼，她竟然还没死透，生命真是顽强。她看到了时晏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脸上，刺痛了那些伤口，她还感受到了那里的痛意，但很快就不会痛了。她以为不会再见到时晏了，现在他抱着她，在无声地流着眼泪。
今天真是个让人流泪不已的一天。
“楚涟，你来了，我没能救下关关，对不起了！她在阳光下随一阵风吹向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了。”玄止不断咳血，全身都在颤抖，鲜血不断地从胸前涌出来，她的呼吸越来越难受。她用尽力气拿出扶苏铃，交给时晏，她的手紧紧握住时晏的手，“或许关关在这里，你可以救她对不对？”
时晏回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关关能活下去的消息给了玄止一点力气，她转向吴庆华，抬眸看她，“我把心还给你们，我们可不可以算两清了！”
吴庆华垂眸，抱着江来不说话。玄止知道，她们两清了。玄止长舒一口气，真好，没有恩怨了。
时晏摇着头，玄止还是认定了自己是灵渊，她是灵渊，所以才觉得亏欠吴庆华。
“不是这样的！小宝，你不是灵渊，你是小宝，我是大宝，我不是楚涟，我是你哥哥，我是时晏啊！我们说好要回青白山的！小宝，不要离开我！”他的眼泪流进了她的身体，滚烫而渺小。
“我知道你是楚涟，我们回不去了。”
时晏心如刀割，他们好像真的回不去了，为什么人不能回到家乡，不能回到从前。
玄止抓着时晏的手更加用力，她颤抖着伸出右手，向天盟誓，“我，太白山灵渊，在此向上天祈求，愿长埋黄泉，不复转世轮回。”
第82章
天道不会允许祈求殒命的心愿，但太白山灵渊已经死了，所以玄止以灵渊的名义祈祷她能长埋黄泉，永远不会投胎转世，她会永远泡在奈河里，永远不要醒来。
“小宝！”时晏大喊，她否认了玄止，否认了玄止的一切，他们之间的羁绊断掉了。
天雷即将落下，一个白色身影突然截住了天雷，扶苏砍断了那道天雷，悲白剑寸寸碎裂。扶苏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飘摇着坠落。他的发髻被劈开，一头青丝瀑布般散落，从发根处到发尾，很快一寸一寸洁白如雪。
玄止不敢置信，难以理解，扶苏他怎么会那样毫不犹豫破坏掉她的誓言，临渊连灵魂都没有了，他的一点点血肉却还是疯成这个样子。又或者临渊没有真的消散掉，死于生的界限为何这样模糊？
扶苏重重摔在地上，鲜血再一次染红了他的全身衣服，但是他的眼神急切地望向玄止。他血丝遍布的双眼淌出泪水，嘴唇翕动，“不要，不要死！”
玄止看着扶苏，眼尾滑过一滴泪，她感受不到疼痛了，可是又吐出一口鲜血。她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睁开眼睛后脸上带着笑意，看着扶苏，一字一字说道，“我诅咒我生生世世，亲缘淡薄，孤苦无依，命运多舛，郁郁而终。”
“不！”时晏哀切嘶吼一声，玄止闭上了眼睛。他一动不动，只敢低声呼唤，“小宝，小宝！”在他心里，玄止就只是小宝而已，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宝，不是灵渊，不是吴亦安。
他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兄妹，他们拥有十八年的幸福岁月，她是他不能割舍的生命，可是她没有了呼吸。
这一刻，世界静寂。眼泪淹没了时晏，没有人能拯救一个沉溺在深海中的人。
吴庆华看着扶苏，他那样狼狈地爬到玄止身边，他没有记忆，可是他的感情那样真挚，梦婆说他的双眼太容易流出血泪，他不是扶苏。但是他才是扶苏啊，深切爱着灵渊的扶苏。
扶苏爬到了玄止的身边，坐直了身体，他丝毫不理会歇斯底里的时晏，伸手要去抱玄止，时晏不肯松手，扶苏说了一句，“我能救她！”
时晏抬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疯了！”
扶苏还是没有理会时晏，直接动手抱过了玄止，他划破左手手心，鲜血流淌，他将手心按在玄止的血肉模糊的胸口上，他的鲜血流进了玄止的心口。然后右手快速插进自己的心口，力度之大，扶苏自己都被震荡了一下，他还是没有犹豫，活生生剜出了自己的心。
时晏看着那颗被剜出来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那是扶苏的心。他忍不住出言劝道：“扶苏，你想清楚了吗？”
扶苏连头都没有抬，而是要将心脏放入玄止的身体，时晏快速抓住了他的手，“小宝不会想要看到这样的局面的！”
“放手！”扶苏抬眸看向时晏，那眼神太过冰冷坚硬，那是临渊的双眼。他忍不住放开了手，临渊的灵魂长在了扶苏的身体里了。
扶苏收回左手，慢慢高举，将自己的心脏放入了玄止的胸膛里后，抬头向天盟誓，“我以我命还她生。”
时晏眉头紧蹙，扶苏说的是“还”不是“换”，他全部想起来了。
天雷打在了扶苏身上，红色的光芒由上而下贯穿他和玄止的身体。
扶苏慢慢松开了手，玄止胸膛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他扯开了嘴角，然后滑落在了玄止旁边，他筋疲力尽、濒临死亡，可是他救活了玄止，扶苏笑得很开心，她不会死的。他看着天空，是湛蓝空旷的，有一片云快被吹散了。
白色的云气一点点消失了，它们去哪里了？
扶苏闭上了双眼。
玄离和玄析在这一刻落地，看到一地鲜血，那是向外生长出的死亡。
江家女早夭的命运没有改变，玄止死了，正如多年前的江与山，毅然决然，鲜血淋漓。
玄离跌倒在地上。
时晏抱着玄止，不肯松开，他转身看向吴庆华，“得偿所愿，开心吗？江青荷！”
听到这个名字，玄离如被雷劈，他抬头看向吴庆华，也看到了她身旁的那个陌生男子，心里涌起一种难以明说的情绪，他终究还是被复活了，借助玄止的力量，不，借助玄止的生命，他终究是活过来了。
“江来，你终于活过来了，开心吗？”时晏语速缓慢，声音低沉，“用着临渊的身体、小宝的心脏，然后寿与天齐，开心吗？”
江来悲痛欲绝，连连后退，他无助地摇着头想要大声否认这一切，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可是他的确如时晏所说，占了别人的身体和心脏。他比谁都想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是他做不到。他看着吴庆华的背影，疲惫极了。
这不是爱情，他已经感受不到情意了，笑掉大牙的狗屁爱情，那根本就不是爱情。
时晏又转头看向玄离，玄离脸色惨白，他的大脑不能思考，“师傅，你说荒不荒唐？你们江家的先祖还活着呢，江来和给了他半颗妖丹的江青荷就站在你面前呢！”
玄离木楞地摇着头，时晏说他用了师傅的身体和小九的心脏，多么难以理解的话语，临渊死了，他的身体变成江来的，他的容貌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