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以杀止杀？是谋杀？
灵渊该做怎么？
玄止仿佛看到了灵渊望着太白山积雪消融时的无望，她的双眼没有泪水，但她的灵魂在哭泣。
灵渊是不被偏爱的存在！
玄止的双眼流出热泪，她呆呆地望着梦婆，梦婆真的只是那颗石头吗？她肯定地说道：“于是灵渊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太白千年的不化的雪必须留在太白，太白山神也只能留在太白山。所以她必须要推倒太白山，自埋于深渊，引导雪水流向地底下，成为冰河河谷的地下水源，阻止它们直接汇入冰河河谷。”
梦婆不置可否，玄止更进一步，看着她那双没有悲苦的双眼，“像楚涟和关关的族人一样，像我阿爹、阿娘一样，他们是坚不可摧、伟大无私的牺牲。”她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眼神，在这一刻，她们是这样相似，她又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天道虽然没有阻止神位的更迭，但神位更迭带来的变化必须要有强大的力量来稳定平衡。
梦婆没有应答就是在说明玄止没有说错，玄止麻木地摇着头，她看着梦婆的脸一片模糊，她流泪满面，浑身发抖。
“所以灵渊才应该是永生永世守在这里的梦婆。”玄止话还没说完，就失去支撑，跌坐在地上，她在这一刻变成了灵渊，从来没有被天道的回应的灵渊。
好一个天道不会轻易杀生！
梦婆还是那样看着玄止，她趴在地上，哭得很大声，她没有灵渊的记忆，可是她在为灵渊的命运而痛彻心扉，她在为所有人的命运痛彻心扉。
“是，你说的对，灵渊原本才会是守在这里的梦婆！”
世人有千千万万的可能性，但灵渊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才是她对生命感到绝望的原因，灵渊永远属于太白山，她走不出太白。
玄止大口地喘了一口气，她的心在剧烈地绞痛，她抬起头，看向梦婆，“那九道天雷就是要把灵渊困在黄泉的惩罚，楚涟是为了让灵渊摆脱这样的命运才会替她挡天雷，他没有办法以神的身份对抗天雷，才会将易水之源挖给关关？真的是我害惨了关关！”
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楚她就是灵渊。楚涟回应了她的祈求，逆天而行，所以是她的祈求害惨了所有人。她双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来。
梦婆蹲下了身体，她平静地看着拼命忍住哭泣的玄止，“你说对了一半，但你真的不是灵渊，灵渊真的死了。你为什么如此固执认为灵渊追求的是死亡，而成为梦婆是对灵渊的惩罚呢？玄止，生命的本能从来都是求生，而不是求死。”
这句话如此熟悉，玄止倏地抬头看向梦婆，梦婆继续说道：“楚涟擅自挖出易水之源，截断了第六道天雷，违背了天意，这是他对天道的对抗。他和灵渊不一样，他是天底下唯一活着的龙，他与天地同寿，他没有同伴，没有族人，真正对生命感到绝望的是楚涟。”
是楚涟厌倦了当神的生命，所以借助天雷自绝？
“楚涟的确是想借天雷劈散自己的灵魂，但他不知道灵渊会因为他的介入而消亡。”
因为太孤独了吗？可是赤烈印象中的楚涟是乐观开朗的，那是假象吗？
梦婆继续说道：“灵渊没有被后面四道天雷重塑灵魂，她的灵魂溃散在天地间，只剩下她的肉身化作黄泉。扶苏意识到楚涟不能和灵渊一样彻底死在黄泉里，否则黄泉戾气太重，亡魂一靠近就灰飞烟灭，所以他推倒当时太白山最后一个庇护所巍山，拔出了本体挡住第八道天雷。”
所以扶苏是因为楚涟的介入才不得已推翻了巍山，他是为了天下亡魂，而不是为了灵渊？
“扶苏的罪孽与功德都因此产生，他害了太白所有生灵，又给予了世人新生的机会。所以他能在青白山上生长起来，又会死于青白山上。但他也只能挡住一道天雷而已，于是江青荷替他挡住了最后一道天雷。他和江青荷的因果也由此种下，所以临渊把他□□给了江来。到如今，一切功过都了结，临渊也就彻底死了。”
所以临渊像个死人活着，是因为愧疚吗？青白山那些妖那样惧怕他是因为他身上的死气吗？真正被放逐在青白山的人是临渊，青白山是临渊的囚牢。玄止忍不住联想，天道允许吴庆华用赤烈夫妇的血肉孕育楚涟的血肉，是在惩罚他的自杀吗？赤烈和灵犀化身定风石是为了让楚涟再经历一遍失去骨肉至亲的痛苦。
“天道为什么也这样残忍！”
梦婆摇了摇头，“如果天道只是残忍，楚涟就不会享受到任何情意了。赤烈夫妇不愿意的话，楚涟自然无法被复活，是他们用对生命的热烈和珍爱复活了楚涟，是他们突破了妖的极限，孕育了生命。只能说天道公允，时晏得到了他想要家庭温情，但不可避免地还是要面临他永恒的、孤寂的生命。而临渊也是。”
又是无解的命运，命运还真是无情！玄止不禁又问了一下自己的内心，她真的可以不是灵渊吗？她擦掉眼泪，抬头望向梦婆，“那为什么我会不断在江家轮回转世？为什么我这张脸从来没有变过？”
“江青荷为了复活江来，将江来的灵魂束缚在这里，也带走灵渊、楚涟和扶苏三人血肉。她以为灵渊会和楚涟一样，她的魂魄依旧附着在她的血肉里，所以她把灵渊的血肉放在江家，想要借助江家人的血肉补全灵渊的灵魂，然后帮助她复活江来。阴差阳错，你和临渊的确帮她复活了江来。”
“但你是黄泉形成以后，天地之间新生长出来的灵魂，你的第一世是江来的孙女，江春雨，因为灵渊血肉戾气太过深重，你三岁时就夭折，再次投胎时依旧被灵渊血肉上的神力吸引，出生在了江家，此后你的生命开始不断在江家重复上演。这一点赤烈和灵犀并没有骗你，玄止，你真的不是灵渊。”
玄止一时之间，既迷茫又确信，阿爹阿娘可能真的没有骗她，但他们也可能不了解事实。她站了起来，“所以我是因为灵渊的神力而陷入轮回，不得善终？”
“是，你的生命因为受灵渊神力的影响而没有善终。还有‘陷入轮回’这个表达并不准确，轮回转世不是一种束缚、惩罚。轮回的意义就是给予灵魂选择他们人生的机会，亡魂会在黄泉回忆起前生，他们的懊悔、不满、痛苦、满足等等情绪都会一一反复重现，然后他们累世积累的强烈情感会引导他们下辈子的人生命运走向，轮回转世是灵渊对人的祝福。从太白流出去的水，当然会回到太白，这就是生命啊！”
玄止不相信，“可是我并没有想起我的生生世世。”
“因为当你挖出了你的心，才彻底斩断你和灵渊血肉的羁绊，从前江家女的那些记忆也都消散了。下辈子开始你不会再出生在江家了。”梦婆往前走了一步，更加靠近玄止，“你知道你的直觉为何如此绝望吗？”
玄止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梦婆指了指她的胸口，“灵渊是没有心的，而你有一颗心，你的情感细腻、真挚，性格善良、包容，你的心，在扑通扑通跳着，你察觉到了灵渊的悲凉，所以一遍又一遍地替灵渊感到心痛，你同情她，可怜她，你的双眼会为她流出泪水。”
玄止闻言忍不住用右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仿佛真的有心跳，她眉头紧蹙，似有感应，抬头往上望去，江来和吴庆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轰隆一声，黄泉产生一圈震动，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黄泉上。
梦婆也望着黄泉上空，平静地解释道：“是江来，他在江青荷面前自刎，许愿化作巨石镇守黄泉。青白山神应允了江来的祈祷，并为它取名镇魂石。”
玄止震惊，她不自觉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抬头望向黄泉上空，那里只有一片黑暗。她不了解江来，但他的眼神是痛苦而果断，他在吴庆华面前，一遍又一遍自杀，他真的一点都不爱吴庆华吗？她为什么会觉得吴庆华筹谋五百年的结果，不应该这样凄凉。
“江来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疑问一问出口，玄止又好像知道答案，江来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呢！
第88章
“大概因为愧疚而拒绝获得幸福，这五百年来，他化身石桥，让无数亡魂踩踏过河，感受着江家子孙一个又一个从他身上经过，他不敢相认，不能拯救。面对江青荷的爱意，他依旧无法回复，所以他选择变成一块巨石，镇守黄泉。”
玄止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颗心，是压垮江来的最后一根稻草吗？她或许应该成全他的死亡，死亡是他最好的结局。她忽然又觉得吴庆华悲哀极了，果真报应不爽，命运无情。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在这一刻，你是不是也觉得心痛。”梦婆握住了玄止的手，并温柔地抚摸过那些伤口，玄止能感受到她的手心是热的，她是活着的温暖的存在。
“你不用感到亏欠，玄止，你不敢面对的那些牺牲，并没有你以为的那样痛苦。每个生命都有他们要走向的终点，不是为你，而是为他们自己负责。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最好的结局，每一个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