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这些话,半真半假,真伪难辨,又曾在那些漫长的夜晚里,被他演练过无数次,无需思考,天衣无缝。
终于考问到青铜鼎,这又怎么难得倒他。毕竟这鼎的模样,都是他一刀一刀在竹片上刻出;一个一个的甲骨卜辞,也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细细斟酌,再极精微地镌刻到竹片上去的。他一遍遍地摸过竹片,确信没有毫厘的不爽;青铜鼎造出来之后,他也一寸一寸地用他那敏锐的食指摸过,确认和他设计中的一模一样。他教铁匠道士如何做旧,这种事情他过去认真学来,是为了自己辨真假,孰料如今他竟真去做赝品。
这件事情他自与范宝月见过面之后便开始在心中谋划,过去谋划那件事,只是为了在必要时接近吴王,倘若实在找不到萧焉,最后一搏,便是逼迫吴王把萧焉交出来。
他彼此还未想过要亲自手刃吴王。他觉得杀王这种事,当是王对王,当是假王之手,而他,只是需要将萧焉救出来,剩下的复仇,便都交给萧焉。
但在地底硐天中,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心已经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为何一定要靠萧焉去复仇呢?
是吴王,亲口下令杀了他的父母,杀了他的至亲兄长,杀了他的族人,也毁了他们的李氏族宅。
他可以做到的。
他为何还需要依赖萧焉。
他是他们澂州李氏唯一“活”下来的人,这件事理应由他来做。他过去把自己看做什么呢?看做萧焉羽翼之下庇佑的一只雀鸟,他从未把自己看做过独立于萧焉之外的存在。他虽从不曾向萧焉下拜,甚至无视世俗礼仪与君臣之别与萧焉平起平坐,但内心底处,他没把自己当做过一个独立的人。
但他是澂州李冰啊,他几乎已经忘了,他只记得自己是柔风。
他摸着青铜鼎,向吴王说:“……三年之后,大魏亡,新帝定江山,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新帝?”吴王逼近一步,急迫问道,“新帝为谁?鼎上可有谶言?”
“有。”李柔风低声道,指尖划过鼎上弯曲的铭文,起笔圆,收笔尖,商王盘庚时期的文字,他模仿得非常好。
明明知道看了也看不懂,吴王却还是好奇地低下头,去看他指尖下面的文字。每一个他们看不懂的文字,李柔风都会娓娓道来,指出这些象形文字的释义,令他们心服口服。
这几个字,吴王相信李柔风也会如此做。
然而此刻出现在李柔风脑海中的,却是兄长的那一双眼睛,仇恨,怨愤,不甘……他在杨燈身上看得清清楚楚的那个厉鬼。
所有的凄厉叫喊和昔日画面狂风骤雨一般涌入他的头颅中,自己死前痛苦的挣扎与哀求,兄嫂的泪水,父母紧闭的双眼,百年李氏族宅上的冲天火光……
“长兄殁,幼弟兴……”
吴王尚未来得及理解这六个字,他呆滞地发现,他的胸前长出了一只血手,血手的指甲极长极尖利,银亮闪光,殷红的浓稠的血自指甲上滴下去,一颗鲜活的血肉在那只手中颤巍巍地跳动。
他没能来得及想这是谁的心脏。那血手向后抽出,他仆到在地。吴王死了,所有人开始尖叫,尖叫声汇成一股潮水,一道冲天的烟火,提醒杨燈的兵浩浩荡荡冲入宫中。
此时无人去细想杨燈为何恰好骠骑将军的铠甲明晃晃着身,他雪亮的刀锋已经指向了乌发为霜的李柔风:
“把这个谋杀王上的阴间人拖出去!悬于城楼曝晒三天,警醒世人!”
第49章
城头幻变大王旗。
或许是早已习惯了这个乱世,人们并不那么在意城头的王旗从那个“萧”换成这个“萧”,也不那么在意这一天“萧”换成了“杨”。
他们对城楼上悬挂的那个阴间人更感兴趣。
阴间人!
大多数人尚一无所知,但总有人高声大嗓地炫耀:“你们没听说过吗?你们不知道有阴间人这种东西?”“啧啧!我听我那做道士的大叔说过,阴间人就是从乱坟岗里爬出来的,活死人!太阳一晒就烂了,长蛆!”
这时人群中便发出各种抽气声、惊吓声、干呕声,“怎么会有这种脏东西!”“是妖怪!”
“这便是那抱鸡娘娘在鬼市捡的,据说当时手脚都是烂的,好多人都看到了!”“哎哟哟,还好那毓夫人没把这人买回去,不然还不得恶心坏了!”“等等,后来抱鸡娘娘不是三嫁嫁给了这妖怪吗?”“那抱鸡娘娘,一嫁嫁了只鸡,二嫁嫁了个老太监,三嫁嫁了个活死人,嘿!你觉得那抱鸡娘娘能是什么好人?”“对,难怪早就觉得她身上有股子妖邪劲儿!”
“这妖怪死了吗?”“阴间人可没那么容易死。”“那他怎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呢?是不是之前已经被捅死了?”“你怎么就不肯信我?没听杨大将军说嘛,要曝晒三天,才能死透了!”“嘘,是新王,不是将军……”“不管怎么说,现在肯定还没死!”
李柔风被粗大的绳索高悬于城楼之上,单薄青衣上尽是血渍。此前杨燈捉他的时候费了点力气,只是这才是他第二次尸变,纵然尸变后的阴间人天然趋向于阳魃,他却没能跑出层层高墙环抱的王宫去。伤了五个禁卫之后,他被校尉抓了起来,恢复神智时,人已经在城楼上。
阳光太刺眼,他不想睁开眼睛。周身都已经开始腐烂,早已经习惯的痛楚让他感到麻木。他忽的感觉到额头剧疼了一下,是一种不同于腐烂的疼,于是他本能地睁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