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在收拾邻桌客人走后残余的垃圾。
他向我近前走了几步,仔细打量式的看着我说,“看来你混的不错啊。”
我心想,你那只眼睛看到我混的好来着。我可不好了。我有一瞬间,只是短短的一瞬,想要掩面痛哭。想对他说,不好。我混的一点儿都不好。
但是我忍住了。
我依旧笑着说,“还好,还好。”
然后我们就相对无言,只是没有泪千行。
因为我们的无言是真的太久没见,彼此的生活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于是无话可说。而不是旧识相见是由于想说的话太多,太激动,所导致的千言万语卡在心间。
再说我现在防备心那么重,哪肯随便哭呢。要看我哭是要付出代价的。钱。所以也就没有泪千行。
我最近是真的想要找一个男人哭一哭,他还欠我一份情呢。不过我不要情,只要钱。反正他有钱。只是找不到他人。这间酒吧是他常来的地方,我也是来顺便碰碰运气。
我的果然运气很坏。
这时李乾说,“今天我请客吧。”
我连忙推拒道,“不用了。谢谢,谢谢。我自己来吧。”
天知道,我就快穷疯了。我之前不喝那杯酒,不就是等着有人来给那杯酒买单吗。现在有人抢着给我买单,我还不要。我不是穷疯了,我是真疯了吧。还是想在以前的熟人面前保留最后一点儿自尊吧。不是早就下定决心抛弃自尊心这种没有的东西了吗。
何况李乾是谁。
彼此见过对方最落魄,最潦倒,最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人。
终究还是生疏了。
人说时间是把杀猪刀刀催人老,只是我还没有老,就与旧日的时光完全的隔绝了。与旧日的友人完全的生疏了。
我转移话题问他,“我以前来这间酒吧怎么没有遇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他说,“对。我刚来五天。”
他又说,“我结婚了,有一个女儿八个月了。”他笑了,甚至带着幸福的光芒。
我简直难以置信。李乾才多大,二十五岁。他竟然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了女儿。
我虽然很震惊还是笑着说,“那可要恭喜你了。”
我早就想,那时候应该把李乾收做我的男朋友的。
不然我要用什么样的情绪来纪念他呢。
我们见过彼此最落魄的模样。他在我因为彷徨无助而哭泣的时候安慰我,抚摸我的背脊来安慰我。这一刻溢满了我现在也不曾忘却的温情。
我说,“我得走了。”
于是我将一百块钱放在桌子上就走了,我看过价格,一百块够买单的。
我步履匆匆,十公分高跟鞋太高,给我的行动带来了一些阻碍。我在走动的中途晃了一下,李乾顺势来接我,但是我避开了。于是冲出了之间酒吧。
拒绝,避让,这些情绪都快要成为我,某些层面的天性了。
那时候我十九岁,他二十岁。都是这座陌生城市里的外乡人。
我在高考的两个月前辍学,只身来到这座城市,当了一名群众演员。李乾也是群众演员,可是我从来没有在拍戏的时候遇见过他。
我和他的相遇是在发传单的时候。群众演员的收入无法让人在这座城市生活,于是需要做各种各样的兼职。
这些兼职包括到高级会所做陪酒女郎。
很快我就发现此发不通。我站在专业演员的背后,看到他们表演,看到他们的站立的姿太,还有走位,面部的表情。各个角度的分镜头中的完美表现。
我知道我不是这块料。在一次试镜中,我整个肢体都僵硬了,说话的语调也僵硬。思绪脱离躯体,飘在半空,省视自己。
放弃。其实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钱。形体,语言,都可以学习,但是要在这种地方生存,我没有钱了。
虽然时间不长,这段时间的经历,还是让人影响深刻。
夜幕中,我看到了那个,欠我情的家伙的车。
他正好刚来这里,还没有下车。
我走到他的车副驾驶旁边,敲敲车窗,然后去拉车门。我知道,他一定已经在后视镜中看到了我,否则他也不会这么久都不下车。
他应该是不想见我的。整整三年,他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
我上了车。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突然,他抱着我的头,狠狠的亲吻我的嘴唇,同时手也在我的身上胡乱的摸索。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凶狠。我有点害怕这种凶狠的样子,同时又很兴奋。
因为我要反击,他的凶性挑动的也是我的凶性。我渴望发泄,爆发,甚至是毁灭。我觉得我可以不惜以牺牲我自己为代价。
我没有容忍他的行为,狠狠的抓扯,我能抓扯到他的所有部位。
指甲就是我的凶器,我真的是蓄意,用最狠的力道抓破他的皮肉。
他终于开始躲闪,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做好,但是气愤难消,反手给我扇了一记耳光。
我们喘着粗气,各自冷静了一些。
他似乎又对打我的事情,有了些许愧疚感。说话的时候语气放缓了一些。
他说,“我听说你一直在找我。有什么事,快说。”
他下手太狠,我的半边脸颊开始发烫,我知道肯定肿了。我开始流泪,我需要示弱,我这一刻真的想好了,我要逃离这种生活。
所以我需要跟他有一个了断,所以我需要示弱。但我抓他的时候也是使了全力的,同时我也在心里暗暗寻思安慰自己,我并不吃亏,至少我们俩的伤势差不多。
就在他亲我的那一刻,我才下定了决心。
我突然觉得很恶心。就像我决定不做群众演员,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材料的时候一样。这一刻我觉得非常恶心,而且不想在继续这样的生活。
真的,我原本对他还有一丝恨意,现在我不觉得恨,只感觉到无比的厌恶。简直想吐。
由此我甚至开始厌恶我自己,我不想再让这样失意的情绪在我的脑海中蔓延。所以我要摆脱他。
但是我要钱。
那是我应得的部分,整整三年的牢狱之灾。
我只想他用一点点钱来补偿我。至于其它,诸如感情上受到的伤害,那就当作是我有眼无珠所付出的代价吧。
我那余光打量着他的眼神,当我看到他的眼中闪现出一丝丝愧疚的时候,我说,“我要钱,给我二十万,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妈/的。二十万,你当老子是银行吗。老子要上/你,你推三阻四的,要钱的时候,你有好意思张嘴了。”
我知道,他有点怕我。他怕我会像一个吸血的蚂蟥一样吸附在他身上。他也急于摆脱我。正好我也想摆脱他,我真的受够了这幅嘴脸。
曾经,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现在看起来怎么会粗鄙不堪。
为了表达决心,还有表示以后绝不纠缠他,我说,“拿了钱,我马上离开这座城市,回老家去。我保证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反正你现在也已经彻底洗白了,我知道,我这样的人出现在你面前,只能是一个刺目的污点。我知道的。”
说完这些话,我继续无声的流着泪。我还是在示弱。不希望激起他暴戾的一面,我可不想遭遇杀人灭口之类的事。我还想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而且对于他现在的身份,一个大房地产商来说,二十万。是我精心计算过的数额,对他来说,应该不算出格。
至于更多,我不想跟他扯皮,我只想早点了结这段关系。
他听了我的这段话之后也陷入了沉思,我知道他正在考虑我的提议。
他把车停在这里,本来是打算下车的,所以车上的空调都关了。之前我到他车上来,一切的事情忙忙慌慌,没有注意到。现在他在考虑的这段时间里,他才突然觉得热。
汗水很快侵湿了我的衣服。在这种时刻,我虽然感受到侵湿的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是我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既然开始在考虑这件事,那么我的提议被采纳的几率就很高。
他说,“好吧,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这钱我可以给你。你自己会家乡去吧,做个小生意吧。算是我对你最后的一点小心意。明天我会把钱打到你的帐户上,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好啦,别坐着啦,滚吧。”
我下车之后,他就将车发动,也拐个弯儿走了。
看来他的好心情被我给破坏了。连原本准备去的酒吧都不去了。
他的心情不好,但是我的心情突然的高兴起来。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原本只是打算说假话,骗点钱来花。城市这么大,只要离开现在居住的区域,想要遇见也不会太容易吧。
但是我突然太入戏。我没有骗他,我要会老家去,去见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