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了然:“八年前,作为研究员的阿利安娜喜欢上了还是试验体的薛辉。他要复现那一段记忆。”
“等一下,阿利安娜?”诺曼的话音未落,梦境骤然消散。
他们回到了实验室里。
“啪啪啪——”
薛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林真,我就知道,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林真挡在诺曼身前:“薛辉,我不会把他的脑子给你。”
“林真,我给了你一个很公正的交易,你可以保存他的意识,之后,我再做一个脑子。到时候,你给他安装一下就行了。”
“不是你做,是阿利安娜做吧?”林真道。
在那张机械脑手稿的角落里,有半个模糊不清的署名,写的是“白眼”。 “白眼果蝇”,阿利安娜。
薛辉没有否认。
林真接着道:“可就算你得到了阿利安娜的身体,安上他的脑子,那也不过是从一具没有脑子的尸体,到一具有脑子的尸体罢了。人死不能复生的,薛辉。”
“不,”薛辉摇头,“我花了七年,拼完了阿利安娜的记忆。你刚刚帮我拿到了最后一片。”
他打开终端,投影出刚才“伊甸”芯片里的场景,只是林真和诺曼的脸,被换成了阿利安娜和薛辉自己。
“身体,脑子,记忆,这些加在一起,就是阿利安娜·范·梅森,中枢最天才的研究员,我的爱人。”
薛辉步步逼近。
林真一步不退,抓起实验台上的手术刀,对准薛辉刺出。
薛辉从实验服口袋里抽出钢笔,用笔盖和笔夹间的空隙夹住了刀锋。
“我可是从混乱的黑街出来的,”他挑眉道,“一把小手术刀,未免太小看我了。”
林真看着他少了中指的右手,眉头一挑:
“是吗?我都没看出来。前辈你一定是老了。巧了,我也是黑街出来的。”
她说完,手腕一扬,瞬间挑飞笔帽。接着手指一动,手术刀在手心转了半圈,刀锋瞬间改为朝下,被她反手握住,直直刺下。
刀锋刺入皮肉,撞在骨头上。
薛辉捂着手腕,后退几步。
“有两下子。”他说。
“都是老师教得好。”林真扬起眉头,再次正握手术刀。
薛辉看向林真,眼睛突然一弯,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来。
林真的头脑突然有一瞬间晕眩。
这是薛辉的能力!薛辉在影响她的判断。薛辉的能力如同大潮袭来,而她在岸边撑起一把伞。
薛辉开口,话语就突然变成了蜜糖;他皱眉,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想为他排忧解难;他说太阳是蓝的,你也觉得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好言劝道:“林真,不要为难我,我是和你一边的。我复活我的爱人,你带走的你的爱人,我们皆大欢喜,不好吗?”
林真觉得自己的意识分裂出了一部分,抱住她的胳膊,对她说:
薛辉说的不对吗?听他的吧,皆大欢喜。
她的神色松动了。
薛辉向她伸出手,继续道:“现在,听我的,放下刀。”
林真的手指一松,手术刀掉落在地。
她发现自己的脚不由自主地动了,它们违背她的意志,就要向着薛辉走去。
一个“好”字在她的嗓子里打转,越来越大,撑满了她的口腔,就要破口而出。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用最后的清明默念。
“Escape。”
她瞬间脱离了自己的脑子,进入诺曼的脑子。
她的意识顿时一清。
“这家伙,比'海蛇'还毒。”她愤懑地对诺曼说。
“你还有我,”诺曼道,“给我一条连接线。”
林真深吸一口气,把薛辉的影响尽数清空,然后,她死死咬住这一丝清明,冲回自己的脑子。
那个“好”字已经碰到了她的嘴唇。
她狠狠一闭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同时,她用左手摘下自己耳后的连接线,就要扔给诺曼。
“住手,林真,听话!”薛辉高声道。他不再维持脸上的笑容,将动摇人心的能力全盘展开。
如果刚才林真在对抗潮水,现在就是铺天的海啸。
她的大脑一疼,动作随之一僵。
可她咬紧了牙关,硬扛着薛辉的蛊惑,摆动手臂。
连接线从她的手里抛出,画出一道抛物线。
可薛辉的能力还是影响到了她,连接线到诺曼跟前,就开始落下去。
就在这时,诺曼卸下右手拇指,从固定环中脱出右手,一把捞住了连接线。
没有半分犹豫,他把连接线捅入了后脑的伤口。
“508。”薛辉突然叫出了诺曼的试验体编号:“她知道,你不仅脑子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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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每一卷快乐地收伏笔的时候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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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安娜:
“白眼果蝇”,机械脑的研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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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曼:
不仅脑子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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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薛辉的话音落下, 诺曼如遭雷击。
薛辉看向林真:“看起来你还不知道呢。七年前,阿利安娜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意识和大脑极度不匹配。”
他笑着解释道:“原生的意识和大脑是最匹配的,相反,把大部分人的意识随便塞进另一个脑子里,就算有大脑清洗剂,也有很大概率会移植失败。 508,你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我说的对吗?”
林真看向诺曼。
诺曼的眼底蓝光闪烁,似乎看着她,又似乎没有看她。
“对,我不是。”诺曼开口。
那被父母卖掉大脑的孩子最后逃出的意识,在中枢的系统里浑浑噩噩, 不知游荡了多久,在彻底消亡前进入了另一个试验体的身体。
“那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哪里去了呢?”薛辉继续问道。
“诺曼, 不要理他。”林真快步走回诺曼身旁。
诺曼转头看向她, 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我吃了他。”他说,“我把原主人的意识撕成碎片, 一口口吃了下去。”
这一刻, 他仿佛是某种洞xue野兽, 被拖到烈日下暴晒, 皮毛都被灼伤。林真想帮他盖上一块布,可他反而撕下自己焦糊的皮毛, 露出底下骇人的血肉骨骼,对她说:
看,这就是真正的我, 卑劣的、不择手段的我。
“哈,”薛辉嘲笑道:“不愧是我们黑街的野狗。林真,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确定你要喜欢这么一个东西?你确定你还要护着他吗?”
他在终端上一点,开颅取脑装置启动,逐渐靠近诺曼的头皮。
锋利的刀刃割断了头发。
几周没有维护,发根处已经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林真看着诺曼。诺曼的眼睛里,流露出浓重的悲哀。
可透过他的眼睛,林真仿佛看到了他的灵魂。那个灵魂对她说:
林真,我做错了事,我不配有名字。
诺曼曾经问她,你们这些大脑骇客,不是迫不及待抹去原主的一切吗?当她拒绝的时候,诺曼露出了复杂难懂的眼神。
现在,林真轻易就看懂了。
那是发现同道者的庆幸和怯懦,是希望你懂我,又害怕你懂我。
她和他是同样的人。
宁可一辈子带着面具,也不愿意改动一点五官相貌。
因为,那是别人的脸。
过去的意识已经消亡了,他们是躯壳里的寄生虫。
他们是孤零零的守墓人,守着别人空荡荡的坟墓。
原来如此。
林真微笑起来,她轻声唤道:“陆大船。”
陆大船,我看到了你的卑劣的和不择手段,我也看到了你痛苦和悲哀。我与你同路同担。在我这里,你不是没有人,你有名字。
诺曼浑身一震。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鲜血从他头顶流下来,打在他脸上。可开颅取脑装置分明还没有碰到他的头皮。
他尽力抬起头,就看到林真的右手挡在他的头顶,架住了取脑装置。
她手无寸铁啊。
“诺曼,破解它们。”林真道。
诺曼的眼睛一瞬间湿了,也许是鲜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底,蓝光疯狂闪烁起来。
圆锯片停下了旋转,开颅取脑装置缓缓收回。
“阿利安娜,阻止他。”薛辉突然说道。
一个温和的女声突然响起:“好的。”
一道光幕浮现在诺曼和林真眼前:
“有趣的脑子,又见面了,我是阿利安娜。我要帮小辉,所以对不起呀。”
紧接着,蓝色的光芒滑过实验台和所有设备。
开颅取脑装置再次下降,圆锯片高速旋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