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已经拔出手枪, 旋上消音器,咬在嘴里。她同样先抓住座椅, 向上爬了一段, 然后握住诺曼的手, 被诺曼拉入怀中。
现在,诺曼单手挂在扶手上,左臂环在她的腰上;她的后背贴着诺曼的胸口。
他们和生科的人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了。
林真左手握住诺曼的手臂, 保持平衡,右手持枪,然后闭上眼, 默念“Escape”。
上方的悬浮车里,生科的四人分散在三个角落。
她把位置分享给诺曼:“九点一个,三点一个,六点两个。先干掉落单的。”
她伸长右手,枪口将将从门口探出。
”差一点,再高一点。“
“好。”诺曼道。他的右手扣在扶手上,这时缓缓拉起。
林真的手腕越过门口,对准了九点方向,扣下扳机。
一个大脑应声熄灭。
紧接着,她手腕一转,再次扣下扳机。
第二个大脑应声熄灭。
“减二。”她低头道,“诺曼,把我抛起来。六点方向的两个不好打。”
“你会被发现的。”诺曼道。
“快坠毁了,没机会了。”林真执意。
她在诺曼怀里转身,然后双臂抱住诺曼的脖子,腰腹用力,蜷起身体。
诺曼的手抱住她的小腿,然后移动到脚踝,手掌托住她的脚底。
“现在。”林真闭上眼睛,默念“Escape”。
诺曼把她往上一抛。
悬浮车在下坠,她在上升。
旋转都似乎停止了,她的面前,角落里,两个叠在一起的脑子闪闪发光。
她举起手,连扣扳机。
一个脑子熄灭了。
可她已经开始下落。她睁开眼,世界重新开始旋转,眩晕感涌上来。
她落回自己的车厢,被诺曼一把揽住。
诺曼在她耳边大喊:“要撞击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辆悬浮车同时喷出大量的防撞击凝胶,在下方的地面上快速积累起来。
车身穿过厚厚的凝胶层,坠落的速度被快速消耗。
最后,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车身一震,停住了。
车厢还是倾斜的,他们的车子在下方,生科的车子在上方。凝胶正从下方的车门涌进来。
安恬拉着敏秀,从地上站起来。
林真抬手一指门口,道:“我们上去。”
生科的车厢里,躺着三具尸体。
但刚子不在这里。
车厢顶上,传来一点微弱的脚步声。
安恬抓住窗框,就要追上去。
一梭子子弹压下来,把她逼回了车厢里。
“别过来!”外头,刚子声嘶力竭地大喊。
林真和诺曼对视一眼,点点头。
她闭上眼,默念“Escape”,控制住刚子的动作。
同时,诺曼攀住车厢壁,一跃而出,开枪打断了刚子的右手腕。断手和机枪坠入凝胶里。
刚子捂着血淋淋的手腕,嘶吼着,又拿出一把匕首。
诺曼低头看向林真。
林真看向敏秀。
敏秀走上来。
他的脸上,哀伤和坚定混在一起。
“我去了,林真姐。”他轻声说。
林真对他点点头。
车厢里,安恬蹲下,抱起敏秀的腿;上方,诺曼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出车厢,又将一把战斗刀塞进他手中。
敏秀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刚子。
那个人还是那么高大;那把大马士革钢的匕首上,水波纹泛着熟悉的寒光。
可对方突然又没有那么高大了。
敏秀回头,看到林真、诺曼、和安恬就站在他身后。
他双手握住战斗刀,就像握住曾经那把断刀,一步步走向刚子。
刚子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声,手握匕首向他刺来。
敏秀抬手格挡,两把武器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刚子的技艺终究更娴熟,力气也更大,匕首撞开刀锋,深深刺入敏秀的肩头。
“中枢的垃圾。”他大骂道,正要抽出匕首给对方致命一击,却看到下方那个瘦弱的中枢人抬起头。
“是五区的垃圾。”那人开口。面罩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浅黄色的光。
刚子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可下一刻,他的大脑传来一阵剧痛,似乎有一把刀将他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他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中枢那人手里的战术刀斜切而上,劈开了他的喉管。
在死亡降临的瞬间,他似乎看到一把雪刃长刀向他劈来。
长刀后,是那个杀了他们一个兄弟的五区刀客。
他的意识获得了片刻清晰,看见那个中枢人抬手揭开面罩,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眼睛里满含泪水。
“是……是你……”
他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敏秀再次挥动战术刀,刺入刚子的胸口。
“父亲,父亲,父亲……”他低声念着,每念一句就刺一刀,如同疯魔。
良久之后,他听到林真的声音:
“敏秀,回来吧。他死了。”
敏秀似乎从一个噩梦中惊醒,他拔出刀,后退一步,看着刚子的尸体坠入凝胶之中。
鲜血被固定在凝胶里,拖出长长一条,像一支红色的香。
以血还血,以命祭命。
他回过头,看着林真,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
“林真姐,我给我爸报仇了……”
天地之间,少年带着泪水笑起来。他的脸上身上,铺满了仇敌的鲜血。
少年在一瞬间长大。
林真也笑起来:“对,你做到了。”
“那一刀是你教他的?”耳边,诺曼低声问道。
“封你当他师祖。”林真笑着在终端上按了几下。
数分钟后,一辆新的悬浮车接上他们,向着前方正在厮杀的车队追去。
夕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天空变成蓝紫色,然后又快速变暗。夜色降临。
今夜,生科注定要多几个解开枷锁的生体兵器。
林真决定,有可能的话,她一个人都不想给生科留下。
已经快半夜了,他们回到了安全屋。大家虽然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但所幸都不严重,最严重的还是敏秀肩膀上的匕首刺伤。
安恬正要带他去做包扎。
敏秀一边道谢,一边反复坚定自己的立场:“安恬姐,长刀片是不可能还给你的,林真姐说的。”
安恬在他脑袋上呼了一下,把他给拖走了。
林真坐在子弹箱上,笑着看着他们。她没有换下作战服,穿着作战靴的右脚在地上一点一点的。
子弹箱突然一震,诺曼从后面抱住了她,下巴压下来,熟练地往她脖子里钻。
“诺曼。”林真放松地往后一靠,把全身重量压在诺曼身上,“收拾完枪也不洗手,一股子枪油味儿。”
“我洗过了。”诺曼委屈道,“你不喜欢?那我再去洗一遍。”
他说着就要松开手。
“算了。”林真抓住他的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习惯了还是挺好闻的。”
她捏住诺曼的右手食指,按了按指节内侧的老茧,又摸了摸自己的。
这段时间频繁出外勤,她的虎口和食指内侧也被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子,摸上去像是骨头大了一圈。
有茧子好,不容易磨破。她一边想着,一边诺曼的手翻过来,像挪猫咪一样挪着。
手指划过掌纹,在掌根处停下,弹琴一样点两下,然后一路跳着往回去,捏住指尖。
她这里在出神,诺曼在苦熬。
手心敏感,轻轻一点就是一片酥麻。
诺曼的牙关紧了又松,想抽出手,又舍不得,却突然听到林真说:
“诺曼,我们回去五区一趟。”
诺曼一愣:“什么?”
“我想了想,要藏下那么多人,黑街是最好的地方了。再不行,黑街外头还有荒野。”
“生科和中枢总有打完的时候。”诺曼皱眉道,“到时候……”
“我知道。公司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但那个时候,黑街也不是以前的黑街了。”
林真的眼睛黑亮,眼神坚定,似乎看见了未来。
诺曼掉进那双眸子里,心甘情愿溺毙在里头。
时钟敲过午夜,一辆深黑色的悬浮车无声滑过夜色,来到四区和五区的围栏边。
值守的联邦治安处人员上前例行查问,就看到车窗打开一条缝,一纸公文被递了出来,盖着中枢外勤处的章。
治安处人员确认了真假,又敲了敲车窗,示意要查验身份。
一个徽章被扔了出来。
红底黑蜘蛛,范·梅森家族。
中枢秘密任务,又加上最近东山再起、几乎可以代表中枢、单挑生科的范·梅森家族,治安处人员咽了口唾沫,捡起徽章,用袖子小心地擦去灰尘,递了回去,然后后退一步,打开通道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