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吓唬妹妹说:“撒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从那以后, 每次妹妹心虚的时候,就会偷偷刮一下鼻尖。
她看到了,有时候就轻轻放过,当作自己不知道。就像那一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周在农场多干了十几个小时,把生活费补了回来。
她想,我的真真,你还在帮我呢。
那么一想,她的心就被悲伤灌满了。那悲伤沉淀下去,凝结出棱角尖锐的仇恨。
她决计不能让妹妹失望。
她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要把这件事弄明白。露西娅比我们先来,她说不定知道。”
周朗本来想说,“我们原来的计划是去偷摩根的卡的”,可看到林雪的脸色,他还是压下了这句话,转而道:
“你不要去问露西娅,我来想办法。”
会客室外的书房里,林真坐在书桌前,抽出几张纸巾铺开,一条条列下可能的发展情况。
她时不时停下笔,皱眉思考。
笔尖勾在纸巾上,氲开一大团墨,她反应过来,放下笔,把弄脏了的纸巾团好放进水里。墨水晕开,糊成一团。
其实书房里不是没有能写字的东西。她的手边就是电子书写板,抽屉里还有一沓复古的金边信纸,可她一样都信不过。
他们几人的性命还有林雪几人的性命,都压在她肩头,让她一点险都不敢冒。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笔,身体往后一靠,“咕噜噜”转起椅子来。
转到第三圈,椅子被拉住了。
安恬握住椅背,对她说:
“别转了,要转晕了。是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了?”
圈椅里,林真睁开眼睛,又叹了一口气:
“我在想,万一里奥·摩根走狗屎运,很快就找到下一个觉醒的克隆人,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你要出门的话,我陪你。”安恬敏锐道。
“我也想你陪我去。但我又担心里奥来个调虎离山,趁机上门带走露西娅他们。你和我,这里总得留一个人下来。”
她伸手从安恬怀里拿起被用来磨刀的镇石,在发烫的太阳xue上贴了贴,又在脑门上贴了贴。
“诺曼不是在那边盯着吗?”安恬道。
林真已经把镇石在额头上绕了一圈,觉得自己使用过度的脑子松快一点了:“他也只有一双眼睛。比起摩根,我们的人还是太少了。”
“是周朗他们几个太没用了。”安恬认真道,一边从林真手里拿走镇石。
林真作尔康手。
“别贪凉,到时候头疼。”
与此同时,克隆体工厂里。
里奥·摩根看着龟速移动的进度条,再一次捏碎了光球,转头看向诺曼伪装的“崔立”,捂着鼻子骂道:
“我让你去送邀请函,你摔酒水喷泉里了?”
诺曼从西装内侧掏出银色卡片,递给里奥,一边解释道:
“不是,是范·梅森……”
“停!停停!老子今天不想听到那个破名字。气死我了!”
里奥抓过卡片,随意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接着破口大骂:
“连张椅子都没有,你们干吃信用点的啊?都是废物!给我去联系尼亚加拉,让他们把我的套房搬过来!”
“是哪一个房间?”一个保镖小心翼翼地问。
“哪一个?当然是全部!”里奥·摩根咆哮道:“在找到下一个觉醒的克隆人之前,老子就住在这里了!一刻钟,搬不过来,老子让你们知道什么是'恐惧'!”
守在一旁的保镖们赶紧行动起来。
几个从悬浮车里拆下座椅和软垫,给里奥送过来。
还有几个像火烧屁股一样跳上悬浮车,回尼亚加拉搬东西。
就在这时,管理光球发出一连串“滴滴”声。
“检查到异常。重复,检查到异常。”
里奥一脚踹开抬着椅子的保镖,大步走到光屏前:“把异常克隆人的信息给我看。”
一个新的光屏出现,列出异常克隆人的编号、姓名、职能。在这一串信息下方,光幕分成两部分。左边是克隆人在“乐园”地图上的位置,右边是“乐园”街头的监控影像。
监控里,那名克隆人青年刚吹奏完一曲,放下萨克斯,摘下礼帽,对围观的人群鞠躬致谢。
诺曼悄悄退到一旁,对连接里说:
“他们找到了一个。”
书房里,林真一下子坐直了,“给我名字。”
“吴阿湛。”
“里奥过去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连接里才重新响起诺曼的声音:“不,他派了三个保镖出去,打算把人强行带回来,或者直接杀死。”
“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林真从抽屉里拿出抢来的手枪,站起身。
一旁,会客室的门已经打开了,周朗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她。
“周朗,吴阿湛暴露了,把他的位置给我。”林真说着,一边披上长风衣,挡住腰间的手枪。
安恬上前一步:“我也去。”
林真对她摇摇头:“不。摩根的保镖回来了几个,我不放心。你就待在这里,别让任何一个人进来。”
就在这时,正在联系吴阿湛的周朗捂着耳机,焦急地喊起来:
“你待在那里别动,阿湛!听到没有?”
林真疾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阿湛在第二大道,那边刚开始狂欢节,通讯不好。”
“为什么不好?以前发生过吗?”
“什么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周朗被林真的目光盯着,耐着性子回答:“以前也出现过,可能是虚拟投影太多,或者烟花,或者其他什么电磁干扰。”
林真点头,从衣帽架上摘下一顶鸭舌帽扔给周朗:“戴上,跟我走。”
几分钟后,一辆悬浮车冲出酒店的停泊塔,向着“乐园”中心疾驰而去。
车厢里,周朗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抓着帽子,一只手死死抠住座椅,声音颤抖:
“你怎么和小七开车似的?”
林真利落地拉正悬浮车,又把速度提到最高,随口应道:“我也是无证驾驶。”
周朗赶紧拉出安全带系上:“我以为你不会让我跟来。”
“我不喜欢带着累赘行动,但你对'乐园'比我熟悉。毕竟,你们藏了那么多年。”
“也就十几年。”周朗苦笑。
“你和露西娅,到底是什么关系?”林真问道,“毕竟你们一个是普通人,另一个是克隆人。”
“我是被她捡到的,五六岁吧,记不清了。”
被克隆人养大,怪不得周朗一直把自己当克隆人看。
说话间,悬浮车已经来到了主街。
这里的车辆明显变多了,林真不得不慢下车速。
克隆人吴阿湛的工作是街头演奏家,平时背着萨克斯沿着街道巡游。如果客人有兴趣,或者遇上好天气、坏天气、花开得好、雨下得美,也可以即兴来一曲。
虽说是即兴,曲子也是被定好的。
今天,按照“乐园”的排班表,他被派去第二大道。
林真刚接近第二大道,就看见半空中飘着“禁止悬浮车通行”的告示。
十几条粉色的海豚虚拟投影顶着告示游过来,用鼻吻轻拱着他们悬浮车的车身。
悬浮车轻轻摇晃,控制台上跳出了“请进入最近的停泊塔”的提示。
“这是怎么回事?”林真回头问周朗。
“该死,狂欢节禁止飞行。”周朗恨恨道。
底下的街道上,两侧房屋的露台,甚至电线杆和树上,狂乱的人群像鲜花一样绽开,占据了视野里所有的空间。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没有提前说?”林真眉头紧皱,语气严厉。
周朗讷讷。
林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调整了语气,接着说:
“我应该先和你确认的,是我的问题,不该迁怒你。等回去后,你把其他几个人今天和明前的行程都告诉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吴阿湛带出来。”
她说着,调转车头往停泊塔去。
离开了喧闹的人群,车厢里异常安静。
周朗突然道:“如果之前弄到了一级权限卡就好了,要是用一级权限卡,我们就可以开车进去了。”
他听起来沮丧极了。
林真没有回应,也没有安慰他,按着地图找到第二大道最近的停泊塔。
停泊塔外,闪着红色的指示灯,飘着同色的提示:
“剩余车位:0。请去下一个停泊塔。”
一连三座停泊塔,全是满载。
他们离第二大道越来越远了。从现在的位置,跑过去也要至少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摩根的人赶上来了。
林真皱紧了眉头,思考着要不干脆挤进停泊塔算了,大不了她赔钱。她一推控制杆,悬浮车向着停泊塔的入口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