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可你在发抖。你、你是哪儿疼吗?”
她靠着担架床坐下,呼出一口气:
“不是我在疼,小七。我没事。帮我去那边的冷藏箱里,拿一支药剂过来好吗?深蓝色的药剂。”
柳七跑开了。
她侧头,看着炉壁里的火光。木柴已经烧塌了,一半埋在灰烬里。
火光在灰里跳动着,像是退潮后搁浅的鱼群,虚弱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她抱住自己,将身体的颤抖狠狠压下去。
等柳七取了一支大脑稳定剂过来,她已经能对柳七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了。
她把稳定剂给自己注射了,等柳七离开后,再一次闭上眼,默念“Escape”,进入林雪的大脑。
意识空间里,沉重的意识锁链缠上她的手臂和腿,将林雪的痛苦与她分担。
她拖着锁链,一步步来到林雪的意识星星前,再次唤道:
“林雪。”
从那融化了一半的意识星星中,传出林雪嘶哑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
“我好疼……好疼啊……”
林真握紧手里的锁链:“我知道,林雪,我知道你疼。可我不是医生,救不了你。我来这里,只问一个问题——”
“林雪,你能不能容许我,给你一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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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本来计划《花》这几章当过渡,好让林真几个人都缓一缓,就像第一卷的《篝火》一样,
然后看了一眼下一章的内容,[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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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意识空间里, 层层叠叠的痛呼声慢慢消失了,最终汇成林雪的声音,嘶哑地说:
“我拒绝。”
林真怔住了:“你难道宁可痛死吗?还是你宁可痛死, 也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林雪冷冷地回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还是那样斩钉截铁的回答,林真感到比身上的痛苦更大的悲凉,一瞬间穿透了她。
她们纵然分担着同一份痛苦,却似乎永远无法明白对方的心意。
林雪不理解她, 她也无法理解林雪的固执。
她终于坚持不住,膝盖一软,跪坐下去。疼痛仿佛突然变强了。她像一只装满沙子的布袋,即将开裂。
可她用手撑着地面,仰头问道:
“林雪,我为了你跳下哨所,我把你救回来,我把露西娅他们安全地带出'乐园'。难道这些,都还不足以让你给我一点点相信吗?不能让你听我一回吗?”
林雪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压抑着痛苦的呼吸声,昭示着她还在听。
林真只能逼自己继续说:
“就算你不愿意相信我。你应该也清楚,你的身体已经崩溃了。就算再熬下去,也只能给你带来痛苦。我见过濒死的人,到了最后,你可能连那一点点尊严都保不住。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呢?倘若你恨我,等你重来——”
她说了一半, 突然发现面前多了一道虚影。
那不是她吗?她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镜子了。
可紧接着,那虚影突然一分为数个。身上的衣物变得凝实,表情变得生动。岁月缓缓褪去,还她无忧无虑的样子——
她大呼小叫地跑下楼梯, 扑入林雪的怀抱;
她站在床上,把刚烘干的衣服一件件往天花板上扔,又一件件接住,假装自己是个杂耍演员;
她大笑着;她撒着娇;她抱着膝盖赌气,又小心翼翼地往一旁看来,撅嘴道:
“姐姐,你也不哄哄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林真恍然。那不是她,那是林雪记忆里的妹妹。
随着一声叹息,那些虚影慢慢变小,如同倦鸟归巢,扑入林雪的意识星星里。
回忆似乎耗尽了林雪的心神,她更虚弱了,断断续续地说:
“你之前问我……下一次,我还能再想起她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着,她就活着。她死过一次了,我不能让她再死一次。”
“我不需要一个痛快,也不需要你救我。”
四句话后,林雪再也不肯开口了,也不再呼痛,连压抑的呼吸声也逐渐变小。她仿佛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护着里头那一点残破的记忆。
外头风吹雨打,烈火焚烧。那个小小的女孩,在里头安全地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袅袅婷婷。
林真留在林雪的意识空间里,对着沉默坐了很久。
痛苦像潮水一样,顺着锁链一波一波涌过来。她似乎感觉自己的生命,也能顺着锁链,分给林雪一些。
有她的分担,林雪也许能多活半天,她的妹妹也能多存在半天。
直到大脑稳定剂的效果耗尽,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才不得不站起身,慢慢松开手。
随着一条条锁链松开,被她分担的痛苦逐步回到林雪的身上。
她听到林雪压抑不住的呻吟,手上一停,指尖钩住最后一根锁链,迟迟不敢放下。
她再一次劝道:
“如果她在这里,也不会想让你那么痛苦。”
可她终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
只有锁链颤动着,像无声的拒绝或者哭泣。
治疗仪上的针剂打光了,又换了一批。
炭火隐没,天色擦亮,鸟雀开始歌唱。
她的身旁,诺曼动了一下,醒了过来,习惯地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什么时候醒的?”
她放松身体,靠在诺曼身上,想了想:
“一个小时前吧……陆川,我用能力去见林雪了。”她的话里似乎带着叹息。
诺曼眉头一皱,低头看她的神色,问道:“她是不是又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她那么疼,我倒宁愿她骂我。”林真摇头,“是我想劝她放弃。我和她说,如果她妹妹在这里,也不愿看到她受苦。”
诺曼抱紧她:“是你不愿看到她受苦。”
她勉强一笑,抬起右手指了指太阳xue :
“林雪说,她妹妹在这里,她妹妹还没长大呢,她妹妹想活下去。所以,她不能死。”
“这是胡话,她意识不清楚了。”诺曼道。
林真叹了一口气,像是为这段对话落下注脚般,轻声说:“也许吧。”
壁炉架上,向日葵的花瓣因为整晚的高温卷曲起来,这时候,突然落下了一片。
金色的花瓣飘飘荡荡,离开架子,被柴火的余温一托,又飘高了些,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轻轻落在林雪的床头。
“掉花瓣了。”诺曼突然道。
“花总是要谢的。”林真叹息。
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但很快被惊喜代替了。她反应过来,托住诺曼的脸颊,去看他的眼睛。
虹膜已经恢复了深棕色,像是融化的太妃糖,漏电般的蓝光完全消失了。
“你的眼睛好了?”
诺曼点点头。
“耳朵呢?”
“也好了,本来像隔着一张纸,现在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了。现在院子里有人在打水。”诺曼扫视一圈:“是吴阿湛吧,他也就剩一把子力气了。”
“别这么说吴阿湛,他做事很认真的。”林真拍了诺曼一下,顺势起身:
“既然好了,今天和我去'乐园'吧,我们也要卖一卖力气了。里奥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们不能一无所知。”
她戴上伪装面具,思考片刻,伪装出自己前世的脸,又在脸颊上模拟出克隆人的条形编码。前一半抄的露西娅,后一半抄的柳七。
反正“乐园”里也没有游客了,想来没有人会来扫她的编码。
诺曼也是一样的打扮,换了一张普通的克隆人脸。
院子里,邮差自行车已经被吴阿湛擦了一遍,连车轴都亮闪闪的。
林真本想继续骑车带着诺曼,可诺曼仗着个高手长,从她头顶抢走邮差帽,戴在自己头顶,抢先跨上车座。这人支着一条长腿,对后座偏偏头,神情好不得意。
“这有什么好抢的。”她无奈,只能抓着诺曼的左胳膊,跨上后座,”骑稳点,别摔了啊。”
“不会比你昨天摔得次数更多了。”诺曼调侃道。
她没有说话,在诺曼腰上一拧。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离开院子,载着他们悄无声息地进入“乐园”。
“乐园”里安静而空荡,连街道似乎都比平时宽了一倍。失去了虚拟投影和烟花的装饰,剥落的墙皮是那样显眼。
玻璃花窗被人打碎了一半,彩色玻璃凌乱地撒在窗下的花坛里。
花坛里,三色堇也是奄奄一息的样子,像是被一万只脚踩过。
一位克隆人女性站在花坛边,左手拿着长柄夹子,右手拿着塑料桶,正弯着腰一片片收集那些碎玻璃。
林真拉了拉诺曼的衬衣,让他停下车,自己从后座下来,向女人走去。
她走到女人身后,抻了抻胳膊,随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