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哑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荡,一遍遍质问着林真。
一开始,她以为林雪不愿意死去,是为了保持自己觉醒的意识;
后来,她以为林雪是为了多看看记忆里的妹妹;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才是林雪苦熬的原因。
她哑声道:
“因为我活着,所以,你一定要让她也活着,对吗?”
林雪的意识星星突然闪烁起来,从边缘开始缓缓融化。
整个意识空间剧烈摇晃起来。
林真意识一晃,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面前的病床上,林雪开始猛烈挣扎。鲜血和脏器碎片被咳出来,涂满了氧气面罩,又从缝隙里涌出来。
腐烂的气味一瞬间浓烈起来。
“诺曼,帮我扶住她!”林真大喊。
她立刻拉起林雪的面罩,清理口腔和鼻子里的污血,又哆嗦着翻出镇痛,给林雪注射。
可药液从酥化的血管里漏出来,将本就浮肿的皮肤撑得更高。
她只听到“崩”的一声,就看到林雪腿上的皮肤豁然裂开。
她下意识去捂,可那皮肤炸开来。镇痛剂混着黄色的组织液喷了她一手,滴滴答答地落在床单上。
一旁,周朗几人已经惊呆了。露西娅赶紧捂住柳七的眼睛,推着她往厨房里走。
周朗哆哆嗦嗦地开口,语无伦次:“救,救,还救不救,能不能……”
诺曼扶着林雪,厉声喝道:
“你问谁呢?这里没有医生!”
林真如何不知道诺曼这是不想让她揽责任,可她拉住诺曼的胳膊,摇头道:
“别说了,陆川,别说了。”
接着,她再次出现在林雪的意识空间里。
空间破碎、昏暗,仿佛即将入夜。
一旁的星星里,女孩已经睡着了。她的辫子不知何时编好了,垂在两侧肩膀上。她在睡梦里勾起嘴角,露出无忧无虑的笑来。
林真在锁链堆里双膝跪下,祈求道:
“林雪,算我求你,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漫长的沉默后,林雪的声音响起:
“直到我死。”
夜色落了下来。
壁炉的柴火“噼啪”炸响。
林雪几次昏厥,又在监护仪的警报声中醒来。
在她短暂的清醒时间里,屋子里的所有人轮流地去劝她,从露西娅、周朗、柳七、吴阿湛,到刚能下地的敏秀和安恬。
敏秀一边哭,一边劝。一旁,安恬木着一张脸,几次抬手去捂敏秀的嘴,让他少说话,自己则开口道:
“你这样没有意义。”
话音未落,她被敏秀捂着嘴,推走了。
所有人都尽力了,可没有人能成功。
林真沉默地站在床头,低头看着林雪蜡白浮肿的脸。
诺曼想去揽她的肩膀,被她躲开了。
“陆川,让大家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她的声音里像是结了一整个冬天的冰。
诺曼沉默片刻:
“你最近越来越常喊我'陆川'了,你以前只在生我气的时候喊。”
“我没有生你气。”林真道。
“我知道,但是林真,你也别和自己过不去。”
林真垂下目光,低声道:“我只恨我的能力太弱,时间太少。”
她说着,又拿起一支镇痛,以她能做到的最慢的速度,给林雪注射。
过了一分钟,也许三分钟,她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她正想把针抽出来,肩膀突然被托住了。
诺曼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稳定手臂,抽出针头,接着从她手里接过打了一半的针剂,将另一只手里的营养剂递到她嘴边。
“吃点东西。”
客厅里,苦涩的血腥味和内脏腐烂的气味,被炉火一烘,越发刺鼻。
林真用嘴唇碰了碰营养剂的管口,又偏开脸去:“我吃不下。其他人呢?”
“我让他们上二楼休息去了,安恬和敏秀也上去了。我在这里陪你守上半夜。”说着,诺曼把营养剂塞进她手里:“你拿着,去厨房吃吧,就吃一口也行。”
可林真已经抬手仰脖,一口喝下。
她喝得太急,呛了两下,眼角咳出一点泪水来。
泪眼朦胧里,她看向诺曼,苦笑道:
“我应该什么都吃不下去的……它怎么就不能,不能让人难以下咽呢?”
她说完,就被诺曼抱进怀里:
“别和食物过不去,也别和自己过不去。”
他们相拥着,坐在担架床前,听着监护仪的“滴滴”声。
林真偶尔会睡过去一会儿,然后在惊恐中醒来。
每次醒来,她都会问诺曼:
“我睡了多久?”
“才几分钟。”诺曼再一次回答她:“林雪还在。你再眯一会儿。”
“天还没有亮吗?”林真问。
“还没有呢。”
这是林真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夜。
她在半夜再次惊醒。这次不是检测仪的警报声,而是周朗和吴阿湛下来换班。
她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听见林雪动了一下。
她立刻站起身:“林雪!”
听见声音,林雪艰难地转向她的方向,张开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借着这口气,林雪奇迹般地从嗓子里逼出了自己的声音:
“你要,你要,一直活下去,一直,一直,活下去,让所有人看见……”
林真握着林雪浮肿不堪的手,追问道:“看见什么?”
可一口气已经尽了,她终究没能听到。
壁炉里,柴火发出一声爆响,如同一声丧钟。
轻烟袅袅上升,接走了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还有她的所有爱恨与执念。
屋子里死寂一片。
林真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那种胸口被钉穿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突兀的空落感,就像一口冰水堵在胸口,让一切都麻木了。
一切情感似乎穿过了她,又杳无踪迹;她听到周围无数细微的声音,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拉起被单,想盖住林雪的尸体。
被单被床角勾住,拉到林雪胸口就拉不动了。
她的动作随之一停,立刻又愣住了。
似乎有几秒钟过去了,她忽然回神,低声自问:
“我要干什么?”
“林真。”诺曼在唤她。
她终于想起自己要给林雪整理遗容。右手用力一拉被单。被单终于松动,扬起来,然后轻轻落下,罩住了林雪的脸。
她后退一步,看向诺曼:
“陆川,你该去休息了。明早我们还得去'乐园'探探情况。”
她又看向一旁的周朗和吴阿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周朗,吴阿湛,后半夜要辛苦你们守夜了。”
诺曼抓住她的手腕:“那你呢?你还好吗?”
诺曼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他的脸似乎也蒙在一片雾气里。
林真用力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这动作似乎给了身体错误的提示,她的眼眶突然一酸。
她死死按住发酸的眼眶,推开诺曼的手:“我没事,陆川。给我十五分钟,不,一个小时。”
说完,她走到墙角,抱膝坐下,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黑暗笼罩了她。
她感受到一股颤栗,胸口的冰似乎突然化了,要涌出来。
“你怎么配哭呢?”她质问自己,将右手凑到唇边,狠狠咬住了自己的食指。
黑暗里,有人隔着被子抱住了她。
一只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握住她的右手,把她的手指从牙齿间拉出,又重新落在她的唇边。
温热的手指挤进她的唇间,抵着她的牙齿。
“咬我的吧。”
“诺曼……”她轻叹一声,死死咬住的牙关松开了,泪水终于流下。
她靠在诺曼的肩头,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天色已经亮了。
她拉下脸上的被子。
身旁的诺曼和屋子里的其他人立刻看向她。
露西娅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向她走来,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在露西娅的眼里,她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哀伤和信任。一个让她软弱,另一个又给了她新的力量。
“林真,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露西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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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有关姐姐的情节,还有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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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林真用手将林雪的头发向后梳,对称地别在耳朵后。
僵硬的脖子和冰凉的皮肤,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里的人已经离去了。
人死去, 是一瞬间的事。
在那一瞬间之后的所有事,无论是痛哭、还是梳理遗容、风光下葬,宽慰的都是还活着的人,比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