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在他的胳膊上轻轻一拍:“又不是让你做决定。还有我和诺曼呢,别怕。”
安抚完敏秀,她看向周凉:“两句话说完了,现在,您该回答我的问题了。你为什么会知道他叫'诺曼'?”
周凉无奈一笑:
“真是谨慎的孩子。好吧。我知道他叫'诺曼',是因为你们刚才站在门外时,你心里就是这样叫他的。我很抱歉,擅自看了你们的想法。”
林真立刻问:“你能读心?”
周凉点头:“可以这么说,我的大脑是感知型的A级。要是我先坦白我能'读心',估计你们连两句话都不会听我说完。现在,看在敏秀的份上……”
林真已经拉住敏秀,挡在露西娅身前。
她该如何判断一个能读心的人,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
周凉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将身上的被子缓缓拉下。
随着被子拉开,一股衰老腐败的气息,一下子盖过了屋子里的花香。
被子后头,是一具被无数透明的管线包裹着的身躯。
周凉艰难地挪动身体,露出背后的维生装置:“你看,我是一个快死的老人了。现在,能多相信我一点了吗?别站那么远,我这一把老嗓子,可提不大起声音。过来吧,我不吃人。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我有很多话,想和你们说。”
肉·体腐败的气味,让林真的心头抽痛了一下。
在林雪刚离去的当下,没有什么比一个将死之人的恳求,更能让她心软了。
她小心地走到周凉的床脚。
诺曼三人跟上她的脚步,在床脚站成一排。
周凉重新拉上被子,缓缓开口:
“我的故事,得从几十年前开始说。那个时候,我和露西娅还是两个傻乎乎的小姑娘,'乐园'和镇子之间还算友好,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年轻人会去'乐园'打工。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们两个听到了克隆人的秘密……我们害怕极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回忆,片刻后才接着说,“那是一个冬天,'乐园'外的地上积了小腿那么深的雪,我们来不及穿上大衣,只穿着侍应生的短靴和裙子就往镇子跑。”
“我们逃出去了吗?”露西娅忐忑地问。
周凉摇了摇头:“没有。两个穿着短靴的女孩子,怎么跑得过全副武装的警卫呢?我和你被带到尼亚加拉的顶层,见到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拉紧了肩头的毛毯:
“那个人给了我们两个选择,死亡,或者屈服。露西娅,你选择了死亡。我本应和你一起,但不幸的是,我是个懦弱的人。我选择了苟活。”
在那个雪夜之后,露西娅成为了克隆人,被囚禁在无限的循环里,而周凉被送入“庄园”。
也是那一天后,“乐园”和镇子的冲突愈演愈烈,最后,以老街区的血腥屠杀收尾。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也因此说不出话来。
一片沉默里,只有周凉柔和苍老的嗓音,缓缓诉说着:
“露西娅,我尝试救你。我往你演出的后台送过很多束花,在卡片里写上我们的回忆。可当你终于想起我,想起你自己之后,你几乎疯了。那个时候,我终于意识到,那样做救不了你。但你是露西娅,我知道你是一个保护者。你曾经保护我的时候,几乎无坚不摧。所以,我把周朗送到了你身边。我希望他能成为你的支点,承载你的记忆,也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
露西娅惊呼:“周朗是你的——”
周凉点头:“对,他也是我的孩子。我有很多孩子,但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周郁,周朗。”她说着,垂下目光:“还有一个,继承了我的脑子,和他父亲的姓氏。”
她看向林真:“你们已经见过他了。”
林真倒吸一口凉气:“里奥·摩根!等一下,你是说,他继承了你的脑子?”
周凉点点头,又摇摇头:
“里奥曾经拥有和我一样的能力,能看到别人脑子里的想法。但卡利古拉拿走了他的脑子。卡利古拉·摩根,就是他的父亲,也是联邦的现任议长。”说完,周凉拉起肩头的毛毯,将自己的脖子也藏进去。
林真松了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谢天谢地,我不想要一个会读心的里奥·摩根。”
她暗自记下“卡利古拉·摩根”这个名字,看向周凉:“里奥的脖子是合金的,你知道吗?”
“里奥的身体大部分都是金属义体,除了他的脑子。联邦不允许制造义体大脑,所以,他一直要换脑子。”
林真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些秘密,她连忙追问:
“为什么他要一直换脑子?”
周凉定定地看着她,回答道:
“因为匹配度,很少很少有人能一直使用别人的脑子。连卡利古拉也不行。”
老人的目光像冬天的湖水,澄澈,洞明。
林真几乎觉得自己被完全看透了。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原本的林真还有林雪。可她越是努力,那些记忆就越发明显,像墨水滴在宣纸上。
好在周凉很快移开了目光,看向敏秀,接着说:
“相比陌生人,有血缘关系的人的脑子,匹配度通常会更高。里奥可没有儿子,兄弟姐妹的脑子,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林真一个激灵:“我会保护周朗和敏秀的。”
“辛苦你了。”周凉说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黑色的权限卡,递给她,“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林真走上前去,接过那张黑卡,无奈道:
“您又看见了。那我脑子里还有一个问题,您也一起回答了吧。”
周凉也微笑起来:
“我喜欢和你聊天。你不害怕我。”
林真眨眨眼:“也许是因为,我脑子里没有太多不能见人的东西吧。”
周凉松开卡片,却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朝林真张开双臂。
林真一愣,下意识要后退,接着才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拥抱。
她犹豫片刻,终于俯下身去。
虽然有暖气和毛毯层层包裹,周凉的怀抱依旧透着一股凉意。这凉意里,带着让林真心颤的死气。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弄疼了这位老人。
可周凉却拍了拍她的背,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林真,来到这个世界,你很辛苦吧……”
林真身体一僵。
“嘘,”周凉抱紧了她,轻声说:“我做不了什么,只能祝你一路少愧疚、不后悔、抬起头,重新找到你自己。你做得很好。”
林真喉头一哽:“谢谢您。”
老人慢慢退回被子里。
林真捡起滑落的毛毯,重新盖回她的肩头。周凉对她一笑:
“关于你的问题。我每年有机会去一次克隆人工厂。身体还好的时候,我会溜进工厂的顶层控制室。在那里,我有一位小友。我和他聊天,作为回报,每次,他都会透露一位克隆人的信息给我。我把那些信息记下来,让人带给萨利,萨利再交给露西娅。”
“工厂顶层可没有能住人的地方。”
周凉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我也没说,那位小友是人呀,它叫'普罗米修斯'。”
林真和诺曼交换了一个眼神。诺曼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耳。
林真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她可不会忘记,那个叫“普罗米修斯”的总系统,差点反入侵诺曼,让诺曼陷入过载大半天,又是耳聋,又是眼花的。
她在这里和诺曼眼神交流,突然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会读心的人,赶紧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周凉。
周凉单手托着腮帮子,津津有味地感叹道:
“年轻的爱情啊,真可爱。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求婚?我有一抽屉的戒指。”
这话题转换太快,林真还没想出来怎么回答,脸上就是一烫。
周凉对他眨了眨眼睛,放过了她,看向露西娅:
“露西娅,我家那个小子对你表白那么多次了,虽然人蠢了一点,要不要考虑考虑?”
露西娅张口结舌,抬手捂住脸。
调侃完露西娅,周凉又看向敏秀:
“你这里的难度有点高,外婆是没有办法了。反正救命之恩,以身相报,你就日久见人心吧。”
这位老太太把屋子里的所有人弄得面红耳赤,心满意足地缩回了毛毯里,垂下眼皮:
“天都快亮了,老太太得眯一小会儿。有什么问题,现在快问,不然等我这一觉过去……”她顿了顿,嘴角一弯,“就得等上好几分钟呢。”
众人哑然失笑。
露西娅问道:
“虽然我还没想起你,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周凉沉默了好几分钟,久到众人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露西娅,再陪我跳一支探戈吧,像我们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