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无人机立刻分出一队, 追赶上去。
可空中的壳兵分散开来,腾挪翻飞,不多时就隐入了黑暗,只丢下了几具尸体。
与此同时,留在街道里的壳兵也涌出房屋,用一种悍不畏死的架势,一分为三,一部分向着无人机射击,一部分贴着建筑向工厂跑去,另一部分则朝着剧场围来。
身旁, “希望之星”紧张地问她:“队长,我们怎么办?”
意识里,萨琳朗声道:“小长官,三支小队,总共剩下七个人、十三条枪,随时可以冲出去。”
连接里,诺曼的声音响起:“林真,你们先撤。”
远处的工厂, 安恬走上平台,遥遥望向她:“我准备好了。”
黑暗中,林真的瞳孔微微放大。
天上地下,工厂剧院,都在等她做一个决定。
时间似乎变慢了,她看到一片虚拟雪花缓缓旋转着,从她面前落下。
雪花的六个角上,倒映出她黑色的眼瞳。
似乎她正从一个旁观的角度看着自己,她忽然就冷静下来:
“陆川,让无人机从两侧夹击,争取把它们逼到一条线上。”
空中,无人机群立刻响应了她的指令,分裂开来,像两簇礼花,向着两侧炸开,然后一百八十度转弯,将壳兵包了饺子。
所有机枪同时开火,如同猎犬驱赶猎物。
空中的壳兵向着中间收缩,同时降低高度,把自己藏进建筑之间。
地面上的壳兵也向中间收缩起来,枪口向外,猛烈还击,保护着空中的同伴。
不时有无人机因为追得太近,被击中,冒着烟砸落下来。
但林真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她接着对萨琳道:
“守住门口,不要出去。等信号。”
“什么信号?”萨琳问。
林真嘴角微勾:“大爆炸。”
说完,她望向平台的方向,默念“ Escape”。
意识世界连接了她和安恬。她跳入安恬的脑子里。
一个对话框落下来,熟练地挂在她头顶,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准备好了。”安恬对她说。
“我也是。”她将手贴上安恬的意识星星,下一刻,她共享了安恬的视野和感知。
从安恬的义体左眼里,她看见了剧院顶上的自己,还有她和安恬之间,密密麻麻贴着山势冲上来的壳兵。
她和安恬一同抬手。
右手屈肘,护在身前,引导着数块金属片,在身前组成护盾。
左臂平伸、变形,变成电磁炮的炮管。
炮管上,逐渐亮起蓝白色的电弧,越来越亮,越来越粗。
安恬的意识几次沸腾起来,似乎要不堪重负,又被她压下去。
她忽然有所察觉。
意识世界连接着她和安恬,也笼罩着高空的诺曼和剧场里的萨琳。
从诺曼的视角,她看到壳兵逐渐收拢成一线;
从萨琳的视角,她蹲在掩体后,被门外打来的子弹压得不得不低头躲避,嘴里骂骂咧咧。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成了她的眼睛——
她看到壳兵背对着她,向工厂飞去;
也看到壳兵向着她,向着工厂冲来。
天上地下,工厂剧院,战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形式,在她眼前展开。
她的队伍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她无处不在。
于是,她就是战场。
她开口:
“开炮。”
下一刻,电磁炮猛然轰出,刺破黑夜,将空中的壳兵队伍贯穿,又去势不减地轰进地上的壳兵部队。
她和安恬一起抬起手臂。
电弧犁过壳兵部队,所过之处,钢铁熔化。地面上出现一道黑色的焦痕,从第八大道,一直延伸到剧院脚下。
围攻剧院的壳兵分队来不及躲避,半数化作火光,爆炸声接连响起。
一炮过后,似乎连空气都消失了。
“乐园”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但很快,剧院大门后,萨琳高喊着,带人冲了出来,端着冲锋枪悍然扫射。
街道上,残余的壳兵爬起来,重新开始冲锋。
枪声再一次响起。
林真脱离安恬的意识,回到自己的身体,重新审视这片战场。
第一波无人机集火时,两百壳兵就被消灭了接近四分之一。现在这一炮下来,又去了八九十,余下的壳兵不会超过七十个。
这里面,一部分围着剧院。
还有一部分被打昏了头,在街道上乱窜,被无人机一个接着一个击倒在地。
还有一部分壳兵还没出现,她扫视现场,望向工厂的方向。
“诺曼,去工厂!”她立刻下令。
一队无人机立刻改变方向,直奔工厂而去。
就在这时,工厂外的平台之下,突然跃出十几个黑影。
那是躲过了炮击的壳兵。它们跃上半空,手里的枪对准了安恬。
安恬立刻双掌推出,将子弹固定在半空。
可就在这时,又一个壳兵从斜刺里爬上平台,猛地扑过去,抓住安恬的双臂,将她死死按倒在地。
磁力场被打断,悬在半空的子弹纷纷落下。
同时落下的,还有新一轮的枪火。
半空中的壳兵竟是不管同伴,对着平台悍然开火。
电光石火之间,工厂里突然冲出十几个克隆人。他们有的举着手枪,有的甚至空着手,扑到安恬身上。
他们死死抓住那个壳兵,用拳头砸,牙齿咬,用自己的鲜血将对方淹没了。
在黎明到来前,“乐园”终于恢复了平静。
这一天起了大雾,将群山和“乐园”都模糊了。
只有一轮血色红日,像是一孔深不见底的的弹伤,打在天上,鲜血汩汩地从里头流出来,染红了工厂外的平台,也染红了剧场的台阶。
天地间,一片肃然。
林真站在最低的一级台阶上,靠着栏杆。她也想坐下,可仿佛连弯下腰的力气也没有了。她摘下缴获的头盔,手一松,头盔就落在台阶上,咕噜噜滚开去。
萨琳坐在马路牙子上,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一伸腿拦住头盔,像球一样给林真踢回来:
“嘿,小长官,我就说我们能赢吧。”
林真扯了扯嘴角。
她想说“你没说过这句话”,可又吝惜所剩无几的力气,只能挑了最重要地问:
“还剩几个人?”
“还能喘气的都在这里了。”萨琳说着,用手里的步枪去捅躺在身旁的人,把对方吓得一个激灵。
林真走过去。
来了二十人,现在只剩下五个。
五个浑身血污的人抱着枪,靠坐在几十具壳兵的尸体间,冲着她笑起来:“我们赢了。”
这么念叨着,又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擦了擦眼角,抱怨似的说“这阳光怎么那么刺眼。”
赢了的人怎么能哭呢?
于是阳光只能刺眼,风里都是沙子,呛得人声音沙哑,眼角泛红。
林真没有戳破,只是道:
“是啊。”
一辆悬浮车在她们面前落下,车门打开,柳七小跑出来。
一旁,诺曼也抓着无人机落下。
“工厂里怎么样?”林真问他。
诺曼低声道:
“二十个人死在外头的平台上,是我去迟了。冲进去八个壳兵,里头死了十七个,受伤的都在医治了。”
“我这里,死了十五个。”林真道。
五十二具尸体,躺在平台上,排了三排才放得下。
每具尸体都被朋友和战友认真地梳洗干净,在领口别上一朵木芙蓉。
木芙蓉浅粉色的花瓣在风里颤动,仿佛那些灵魂化作了一只只蝴蝶,飘摇欲飞。
收尸体的悬浮车落下来,将尸体一具具带走。
人们聚集在广场上,隔着门槛看着。
不阻止,不打扰。
一朵木芙蓉掉下来,在平台上滚了一圈。
柳七跑出去,将花捡起来,护在手心里,对着离开的悬浮车大喊:
“一一,我先给你收着啊——”
跟着柳七的举动,有更多的人走上平台,对着远去的朋友和战友喊话:
“老三,老子这次欠你一条命,下回还你啊!”
“齐栋,你的枪我先收下了啊!”
“喂——你的枪法太差了,听到没有——”
“莉娜,你又不会打架,干什么冲那么前面啊……你笨死了!”
不同的声音在群山里回荡,汇聚成隆隆的回响,冲淡了广场上凝重的气氛。
林真无从知道克隆人对于生死的想法。林雪的死亡太沉重,以至于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别开生面的“欢送”。
她悄然退到一旁,远离人群。
萨琳走到她身旁,笑着说:
“五十二换二百,我觉得你应该高兴点,小长官。再说了,他们过半个小时就回来了,等于是零换二百,稳赚不赔啊,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