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碎裂的挡风玻璃,林真看到了满脸鲜血的柳七。
“乐园”里,再次亮起一团火光。
林真目眦欲裂。这时,她听到李一一的声音从甲板上响起。
“教官,我开枪了……”女孩喃喃。
安恬上前一步:
“你开枪了。”
“真好……”李一一爬了几步,伸手抓住卡利古拉的靴尖,“长官姐姐,烧了我吧……”
林真一愣,明白了女孩的意思。
克隆人的血可以燃烧,这是克隆人无法挣脱的枷锁,却也未必不能成为武器。
她的口袋里有周凉给她的黑卡,她还记得里奥用过的指令,“Ignite(点燃)”,只要她开口……
李一一的神智已经因为痛苦模糊了,却固执地重复着:
“长官姐姐,烧了我。”
就算林真死死咬住嘴唇,那带着呻吟的话语还是钻进来,敲打着她的牙关,几乎要将她的牙齿敲碎。
那条指令呼之欲出,只要一个词,两个字。
说吧,说出来,就能予她解脱。
就能予她们解脱。
她张开了嘴。
“ I——”
音节悬在空中,却迟迟没能落下。
最终,它没能成为命令,只是变成了女孩的名字:
“一一,对不起。”
甲板上,李一一的眼神暗淡下去,生命离开了她的身体。
天不知何时亮了,却是一个阴天。
灰蒙蒙的凉薄雾气落下来,和燃烧的黑烟混在一起,在空中缓缓翻滚。
浮空舰队的轮廓逐渐模糊,化作更庞大的阴影,像是神话里伏在天穹之上的巨兽。
卡利古拉抬脚,踢开李一一的尸体,语气平静到近乎温和:
“林真,我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举手投降吧,联邦议会将会审判你。”
林真抬眸:
“只我一人?”
“只你一人,不会牵连三区的克隆人,还有你的同党们。”卡利古拉如同施舍般道,“法不责众,这是联邦最大的仁慈。”
天色阴沉,浮空舰队的灯光在雾气中折射开来,仿佛一团团的星光。
林真忽然想起曾经的愿望:
——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她要一个出太阳的晚上,或者一个群星灿烂的白天。
如今,一语成谶。
她呼出一口气,握住安恬抓着自己的手,缓缓拉开:
“好。”她说。
她向前一步,来到平台边缘,最后一次望向她的战士们,深深鞠躬。
扩音器将她的声音送了出去:
“此战不利,皆因我能力不足,判断失误。所有代价,将由我一人承担。”
“但我相信,有朝一日,诸位一定能过上自由而普通的生活。”
“诸位,保重。”
百公里以外,另一个人也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站在悬浮车里,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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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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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我”和“饶了我”只差一个字。
林真一次次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李一一的声音,永远比她的怀疑更多一次。
——长官姐姐,烧了我。
在噬骨的痛苦里,女孩没有求饶哪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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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林真身上的枪支和折叠刀被收走,左腕上的终端被取下,连装着记忆蜘蛛的银手链也没能留下。
她被蒙住眼睛,带进浮空舰。
前后都有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推着她往前走。可意识世界里,她看不到任何一个脑子。卡利古拉显然不准备给她机会,押送她的都是壳兵。
壳兵们把她带到了一个位置,随即离开。
身后, 传来大门合上落锁的声音。
她往前走了一步, 直接撞上了墙壁。墙壁冰冷光滑, 似乎是某种合金。
她用脚丈量了这个房间。
两米乘两米,地板和墙壁是同一种触感。房间里,从脚下到她的手能碰到的最高处,空无一物。
这是一个囚牢。
她找到对门的墙角,贴着墙坐下,开始默数。在数了五千多秒后,她终于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
她被从这个囚牢, 带到了另一个囚牢。
眼罩被除去,光线打在眼皮上,她下意识闭紧眼睛,抬手遮挡。
这时, 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这气味似曾相识, 她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她移开手指, 慢慢睁开眼睛。
几步之外,大理石的料理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料理台上,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花瓶里,粉色的郁金香正安静地开放。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捏住郁金香的花瓣。
花瓣柔嫩,如同绸缎,在她指下显出清晰的折痕。
草木的气息留在她手指上,真实无比。
视线越过料理台,入眼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浅灰色的沙发上,歪着不成套的抱枕。那个米白色的抱枕,因为绝佳的手感被她带回家。而那个印着一窝银喉长尾山雀的圆形抱枕,是陈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僵立原地。
这里不该存在。
她曾经的小公寓,和她,绝不该同时存在。
她后退一步,闭上眼,默念:
“Escape。”
黑色的意识世界打开,周围却没有任何大脑。
她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熟悉的小公寓。
“Escape。”她再次道,这次发出了声音。可周围的一切没有变化,只有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现在夺门而出,外头是否会站着她的好友、她的父母?
空荡的房间如同一张巨口,要将她吞噬。郁金香的粉色晕开来,染红了她的眼角。
她按住大理石台面的边缘,用力到指尖和虎口发疼,才勉强站稳。
“诺曼……”她低声道,几乎是无意识地,
“这到底是什么?”
仿佛是应和她的疑问,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滴滴”声。
她猛地清醒过来,循声走去。
地毯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指节大小的收讯器。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通通讯。
对面,传来卡利古拉的声音:
“林真。”
这个声音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断了她所有妄念,让她冷静下来。
“我从四区得到了一枚梦境芯片,里面的内容很有意思。”卡利古拉道:“林真,对于这个房间,你还满意吗?”
她再一次环视房间,冷声道:
“十月份,不该有郁金香。”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让他们拿出去就是了。”
她没有接话,在沙发上坐下,拉过一个抱枕,放在腿上,转而问道:
“外头是什么?”
“你可以认为是监狱。”
“监狱?那你们对待囚犯的方式,真让我耳目一新。”
“时过境迁,林真。人类是会发展的。”
“受教了。”她将双手交叠在抱枕上,忽然道:
“既然如此,那我这个落后的人身上,应该也没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了吧?”
卡利古拉道:“不错,成为囚犯的你,没有价值。”
紧接着,通讯被切断。
她向后靠在沙发上,指尖抚过怀里的抱枕,自语道:
“如果真的没有价值,那你何必重现这一切,还亲自打来通讯呢,卡利古拉·摩根?”
公寓的窗外,是深沉的黑夜,无星无月。她在玻璃上按了按,指腹下的夜色微微扭曲。这只是一块显示屏。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片“夜色”完全没有变化。
和这虚假的黑夜一样,卧室的门和大门,也都无法打开。
客厅和打不着火的厨房,就是这里的全部。
这只是一座囚牢,仅有大门下方留着一扇紧闭的金属小窗。
她回到沙发前,拿起收讯器和抱枕,来到窗边的墙角坐下,背贴着墙,目光始终落在门口。
几个小时后,大门底下的小窗打开。
壳兵将一份饭递进来。金属托盘上有荤有素,甚至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小蛋糕。
她快步上前,用小腿抵住了托盘。
外头的壳兵又推了一下,没有推动,停住了。
她屈指在门上敲了敲,道:
“营养剂,草莓味的,有没有?”
没有回答,但托盘被缓缓收了回去,金属小门随之合上。门外的脚步声缓缓远去,不多时,又重新响起。
两支粉色的营养剂被递了进来。
此后,一日三顿,都是两支营养剂。
她把喝空的塑料管子排在地毯上,和收讯器放在一起。每次锻炼完能看到,醒来也能看到。
它们和她一起,抵抗着这个房间。
渐渐地,这熟悉的房间不再能让她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