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认过索道了。跟我来。”
在工厂外头的平台旁, 一左一右,已经建起了两条索道。索道架在山林之上, 一条上山,一条下山,直接通到曾经的“乐园”外。
李一一指挥着人们,依次走进吊厢,最后看向安恬:
“那教官,明天见啦。”
“不行。”安恬道:“上次射击练习没满分,晚饭后回来加练。练不好这周不准去哨所值夜。”
在李一一哀怨的大喊,还有身后柳七的嘲笑声里,索道“隆隆”响着,带着好奇又惶恐的人们下山去。
他们将留在三区,成为这里的居民。
安恬在平台边缘盘膝坐下,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俯身,望着远处的建筑群。
那些熏黑的墙壁、破损的屋顶,都还在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战争。
远处,一栋危房被拉倒,烟尘扬起来,像是一场爆炸。
她下意识耸起肩膀。
紧接着,她听到那里传来人们的欢呼和大笑声。
她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身后忽然响起敏秀的声音:
“真真姐以前也喜欢坐在这里呢。”
她拍了拍一旁的水泥地,示意敏秀也坐。
敏秀在她身旁坐下,托着下巴看她:
“安恬,你现在的姿势,和真真姐一样。你也想她了吗?”
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道:
“林真和诺曼有事要做,不能回来。”
“要是我们能去二区就好了。”敏秀说完,在她的目光威压里鼓起腮帮子,举起双手投降道:“我知道我知道,不能给他们添乱。”他说着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还觉得和做梦一样……真真姐当议员了耶!你说,五区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在敏秀亮晶晶的眼睛里,安恬看见自己眨了一下眼。
山风从下方吹来,将她已经长到肩膀的头发吹了起来。
她的心里似乎涌起一股冲动,身体似乎变轻了:
“等最后一批人安顿好,我想回五区看看。”她说。
她站起身,招手喊来柳七:
“给索菲·格林发个消息,让她不用急着回来。”
柳七点头,又疑惑道:“那这一批去五区的人?”
“我带他们回家。”安恬道。
“还有我!”一旁,敏秀赶紧补充,说完又忐忑地看向安恬:
“可以吗?”
安恬还没来得及回答。敏秀上前一步,认真道:
“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在一片安静里,柳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捂着嘴跑开了。
敏秀的脸慢慢红了。
几日后,一队悬浮车从平台上飞起,越过群山,进入荒原。
领头的悬浮车里,敏秀望着前方,忽然问:
“安恬,那是'希望之星'的铁轨吗?”
安恬也看过去。
那荒草掩盖下的,的确是“希望之星”的铁轨。远远看去,像两条生锈的铁丝,废弃在荒原上。
“荒废了呢。”敏秀的语气低落下去,但很快又笑起来:
“真好。”
安恬也点点头。
悬浮车队在“五月广场”外落下。
安恬把带来的人们交给莫桃,忽然被不远处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是什么?”
她问道。
“是纪念碑群。”莫桃解释道,“按真真姐的意思,五月广场现在用来纪念死在上一个'五月节'的人们。”
安恬沉默片刻:“我想去看看。这些人,就拜托你和威廉了。”
“好。”莫桃道,又加了一句:
“你晚上,回收养院吗?孩子们都很想你。”
安恬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她沿着小路,走入纪念碑群。这是一块块半人高的金属碑,刻着死难者的名字,印着他们的照片。
她在碑林中走着,忽然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孩,短发支棱着,脸上带着笑容。
她记得这张脸,在上夹板的时候,龇牙咧嘴的,还对她说:
“轻点嗷,姐姐!姐姐你这么好看,干嘛这么凶。”
她在金属碑前半跪下。
在男孩的名字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5月15日,死于镇压。”
她垂下目光。
她曾经救了对方,她以为对方能活下去。
恍然间,她仿佛又听到男孩在身后喊:
“姐姐!我给你们帮忙啊,姐姐!我给你们帮忙呀,姐姐!”
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一颤。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压着她的心脏,阻碍她的呼吸,只有挖出来才能痛快。她的手指摸到肋骨的间隙,就要狠狠剜下。
一只手突然落在她的肩头。
“别哭,”敏秀道,“安恬,别哭。”
她讶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有。”她的脸的确是干的。
可敏秀从身后小心地抱住了她,握住她的小指。
“你在哭。”
肩膀处的衣服很快就湿了。
她知道敏秀又哭了。
滚烫的眼泪渗进她的衣服里,顺着皮肤流下。
她的肩头一颤,胸口的东西,忽然如同冰雪,缓缓松动,逐渐消融了。
她背着敏秀,望着金属碑上的男孩,忽然找到了一个词,一个久违的词。
她缓缓开口:
“谢谢你,
对不起。 ”
在杏仁核被破坏后,血肉仍在生长。那些破碎的词语和情感,或许会一点点回来。
她再次摸了摸眼角,轻声道:
“我哭了。”
在敏秀抱着自己父亲的纪念碑大哭的时候,她抱住了敏秀,轻轻拍了拍敏秀的后背。
“哭吧。”她轻声说,
“我陪你。”
敏秀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死死抱住了她。
他们并不是这墓园里唯一一对抱头痛哭的人。
五区的暮色落下来,抱住每一个人,每一方碑。晚霞铺在地面上,仿佛一条河流一汪湖泊,将所有的悲痛连接在一起。
人们哭泣、告别,然后从湖泊里湿漉漉地站起身。
湖水托着他们,回到坚实的岸边。
安恬等敏秀擦干脸上的泪水,拉起他的手,带着他,往收养院走去。
收养院还是旧时的模样。
铁门没有关。门上,孩子们用破铜烂铁做成的风铃在“叮当”作响,仿佛在欢迎她。
她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敏秀抽着鼻子,问她。
她没有回答,松开敏秀的手,用两根食指按住嘴角,往上提了提:
“亲切吗?眉毛是不是应该抬起来?”她问。
敏秀想要回答,可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他赶紧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死死按住两边嘴角,压住自己的笑声,声音颤抖:
“不……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去。
“不准笑。”安恬道。
“哈哈哈哈。”
“我不笑你也不准笑。”
“你嫉妒我比你亲切。”敏秀道。
安恬移开目光:“我不会嫉妒。”
收养院里,已经传出声音。
孩子们发现了他们,一窝蜂地跑出来,一边大喊着“安恬姐姐”,一边争先恐后地扑进她的怀里,抢着抱她的胳膊。
“安恬,”敏秀柔声道:
“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最亲切的。”
安恬的嘴角动了一下,勾起了一点。
加厚过的外墙和墙壁上厚厚的挂毯,挡住了冬夜的寒意。小孩子们在柔软的大床上睡去,发出细微的呓语和咂巴嘴的声音。
安恬坐在屋顶,钉上最后一块帆布,放下锤子,忽然道:
“林真说,联邦和人工智能在未来还有大战。我以后要上战场的。”
“那我跟着你啊。”敏秀毫不犹豫。
“打人工智能,你的能力有什么用?”安恬道,“不如留下来……”
“我不要。”敏秀打断她,恳求道:
“我可以学别的。你要是受伤了,肯定需要医务兵,对吧?你的手,我也可以学机修。我还可以给你当副官!”
“什么副官?”
“你要是心情不好,我一定能看出来。”敏秀说着,忽然高兴起来:“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当你的副官了。我想一直跟着你。”
安恬别开脸去,看着辽远的夜色:
“那我现在心情怎么样?”
“你在开心。”敏秀笃定道。
夜色里,忽然响起轻轻的一声。
短促的,像是幼鸟第一次鸣叫。
像是一声笑。
安恬已经起身,沿着梯子往下爬。
“让我跟着你吧!”敏秀扶着梯子,探出头去,朝她大喊,“我还欠你一条命呢!”
木梯子“嘎吱嘎吱”响着,像是一群看热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