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本来不想要的,听到这话才要了一张。林真、林雪,来世上一趟,又无人知晓地走了,她想着总要帮她们留下点痕迹。
她把纪念芯片死死攥进掌心。
诺曼找全了孩子们的身份芯片,等了一会儿,催促道:“我们该走了。芯片少一张,没有安恬的。”
林真站起身:“没有也好,说明她还活着。不管在哪里,活着就好,对吧?”
被锁住的入口外,已经传来撞门的声音。常七爷的人真是源源不断。
林真一路打开牢房的门,朝牢房里头喊:“芯片在值班室里!”
走廊里很快沸腾成一片。重获自由的囚徒们抢夺着芯片和药物。抢到芯片的捂着自己的耳后悄悄后退,没抢到的红着眼睛厮打在一起。
有昏了头的人企图扑向林真,被诺曼一拳打趴在地上。
“芯片在值班室里,听的懂人话吗?”
被枪口顶着脑袋,囚徒连连点头,眼神都清明了。
“那就滚,要我送你啊?”
诺曼冲着天花板开了一枪。
“砰!”巨大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疯狂的人群停住了,自动分开一条路。
诺曼和林真来到地道入口。后面,有反应快的人悄悄跟上他们的脚步。
可走廊的另一头,也有人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被锁住的入口。
枪声响起。
林真回头看了一眼:“快走,常老七的人进来了。”
诺曼嘲讽道:“蠢货。”
他们并肩踏入了地道。
第31章
昏暗的地道里,脚步声急促而仓皇,向着出口涌去。
只要能混入观众,就能离开这里。而越早离开,活下去的概率就越大。这是所有囚徒的想法。
他们在为自己的性命奔跑,哪怕囚禁掏空了他们的身体,哪怕被打折过的腿跑起来一跛一跛。
出口近在眼前,他们几乎能听见外头的叫好声。
那是自由的声音。
人群中,诺曼突然抓住林真的手臂,带着她慢下脚步。
囚徒们迫不及待地超过他们, 有几个甚至重重撞在林真身上。
诺曼揽住林真,往墙边一扑。
与此同时,第一个人已经奔上台阶,拉开了地道大门。
灯光洒落进来,将囚徒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直拖进地道里。
外头, 音乐炸响。在吉他和鼓点里, 歌声嘶吼如号丧:“我们都是飞向天空的鸟啊——”
林真豁然抬起头。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一摸,湿滑黏腻。
是血。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摔在她的脚边, 如同坠落的飞鸟。
枪声里, 歌声越来越尖利, 穿透她的耳膜,无比清晰:
“我们都是飞向天空的鸟啊, 可天空全是假象,飞鸟啊,我们无存尸骨——”
密密麻麻的红点包围过来,将她和诺曼困住。
他们对视一眼,松开手里的枪。
两排武装打手把他们夹在中间,一路带到拳击场的最高层。
最高层只有一个包厢。
打手敲了敲包厢的实木大门,等了几秒钟,然后向两侧拉开大门,推着林真和诺曼走进去。
和一路走来的喧闹不同,包厢里很安静。厚重的单向玻璃将拳台的嘶吼与音浪隔绝在外。
包厢的两侧是深绿色的玻璃展示柜,里头陈列着各色人体器官,从干瘪的肺,一半机械一半血肉的心脏,狰狞的义肢,到破碎的头盖骨。
包厢里只有一张椅子,一张真皮躺椅,正对着落地窗,俯瞰拳台和观众席。
躺椅旁,一个人坐在地上,正专心擦拭着手里的老式合金弩。
这时,他手腕一动。
“嗖!”
一支弩箭脱手而出,射向最前面的打手。
弩箭是老式的,箭也是。
箭头撞在打手胸前的陶瓷装甲上,发出一声钝响,没有穿透。
打手下意识握住箭柄,愣在原地。
射箭那人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打手立刻拔下卡在胸前的箭,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脖子,一声不吭就倒下了。
林真目睹了这一切。她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能力?对方也是大脑骇客吗?
一片死寂里,她听见一声轻笑。
躺椅里传来一道低沉懒散的男声:
“海蛇,不看比赛就安分点,别把我的收藏打坏了。你什么准头,心理没点逼数啊?”
那人的语气像是玩笑,但海蛇立刻放下手里的弓弩,站起身,对着躺椅垂下头,恭敬无比。
躺椅里的人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武装打手们如同得到了赦令,拖着尸体,安静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真皮躺椅慢慢转过来,椅子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林真正要细看,就对上海蛇的目光。
没有任何预兆,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掌控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完全僵住,本能嘶喊着“快逃!”
这就是,那个打手自杀的原因吗?她突然意识到。
“海蛇。”那个中年人有些不悦。
“是。”海蛇再次低下头。
恐惧如潮水退去。林真用力喘着气,如同溺水生还。
“小姑娘,你不是药师吧?”那个中年人笑着问。
不等林真回答,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看起来我的手下都是蠢货,竟然放你这种货色进门了。海蛇,今天值班那几个人,都拆了吧。”
林真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你是常七爷。”她抬起头,直视对方。
常七爷快活地笑起来,“她竟然有胆子问我,有意思。海蛇,你听听,真有意思。”
海蛇也配合地笑起来,他的笑声如同猫头鹰鸣叫。
“啧,你别笑了,太难听了。”常七爷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收起笑容,“收养院的落网之鱼?来找我报仇的?算了,我没兴趣。”
他的眼睛很毒,只一眼就看出林真不是黑街的人。手上没茧,身上没肉,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女娃,没有威胁,也没有价值。
他于是转向诺曼。
“N,一别多年啊,维斯佩当年带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一转眼,维斯佩死了,我也老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是念旧情的,一日给你们当龙头,一辈子是龙头,对不对?你干掉了维斯佩,按道理可以接她的位子。但你又给我捅这么大一篓子。”
他用手指点了点诺曼:“顽皮,顽皮。”
诺曼的脖子上青筋鼓起。
“我也不为难你,年轻人嘛,都有点脾气。有本事的年轻人,我求才若渴啊。”常七爷在躺椅扶手上轻拍三下,声音低沉:“把我的货交出来,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维斯佩的位置也是你的,还有——”
他随手一指林真,“她的性命也是你的。”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用正眼看林真。
林真感受到一种愤怒,一种常常发生在女性身上的愤怒。
当她进入一间满是男性的会议室,当她试图发言,那些男人却只会像丢绣球一样互相丢着话头。
她的意见被无视,她的存在被弱化。
他们认为她没有力量。
常七爷看着诺曼,看的是一个对手,合作者,或者下属。
而她,只是一个可交易的附属物。她的身份、她的愤怒、她的欲望,都不被计入这个对话。
她不在这个谈判里,她在筹码那一边。
她的牙关咬得死紧。
诺曼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掌心用力按了一下。
林真对上他的眼睛。
不要冲动。那双眼睛在说。
——林真,在黑街,你会希望自己被低估,这是一种保护色。
她看回去。
——可那也是种侮辱。
常七爷见他们互动,自以为洞悉了诺曼的想法,“ N ,所以你是要她的性命咯?不错,对自己的女人就要有情有义嘛。我喜欢。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他破例看了一眼林真。
林真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甜:“林真,被你杀死的林真。”
要取你命的林真。她默念,Escape。
下一刻,意识世界轰然展开。
她看见了常七爷的脑子,那也不过就是一个青蓝色的脑子罢了,她可以控制。
她扑过去。
可常七爷脑子的旁边,海蛇那绿色的脑子突然放出光芒来。绿色的光带如同一条巨蟒,猛然窜出,比林真的速度更快。
恐惧再次汹涌而来,黑色的意识世界开始剧烈震动。
林真的膝盖一痛,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她的身体违背了她的意志,在莫大的恐惧里颤抖着。她的肌肉开始痉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叮叮叮叮。
包厢的天花板像鱼鳞一样片片翻开,数百支枪口探出,黑洞洞一片,对准了她和诺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