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外,电梯的声音一次次响起,结束了工作的研究员们打着哈欠陆续离开。
林真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身体一晃,额头磕在墙上。她赶紧掐住自己的大腿, 狠狠一拧。
可她的腿蹲麻了,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她只好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尖。
这样反复几次,终于, 大厅的灯光熄灭了。
安保从会议室外头经过,用手电筒随便扫了一下,就走了过去。
林真扶着墙壁,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如果她要离开,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了。
可她没有动。
会议室中间有一张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各摆着几张椅子。刚才那束手电光扫过时,她瞥见了桌上几张名牌。
那些名字她都不认识,可她看见了名字前那一行字:
面试官。
她猫低身子,摸到桌子旁。随着她的触碰,感应桌面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张欢迎图片。中枢科技的商标下,写的是“ 5月16日9点,研究助理面试”。
5月16日,就是明天。
桌面暗了下去,可林真的心脏狂跳起来。
小白鼠要怎么变成人?
离开笼子,穿上研究员的白大褂。
她看到了机会。
趁着安保还没回来,她离开会议室,躲进洗手间,锁上门。她站在镜子前,脱下外衣,解开衬衫,从胸衣里摸出一张半透明的芯片,换下自己原本的芯片。
镜子里,女孩形容狼狈,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镜子笑起来,轻声说道:
“你好,我叫木下枝理,我来参加面试。”
她没有诺曼那种入侵一切设备的能力,没法把“木下枝理”的名字塞进面试名单。她只能先混进去,然后打破一切规则。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基蒂女士的眼光非常好,黑色短外套、白衬衣和黑色高腰长裙。就算用来面试,也挑不出什么错。前提是她能洗掉上面的血迹。
她旋开水龙头,等着热水在洗手池里积蓄起来,一边脱下身上的衣物。然后,把液体医用皂挤在衣服上,轻轻搓洗起来。
热水、皂液、还有天亮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就是她现在仅有的全部了。
明天的一切都是未知,她唯一确定的是,“木下枝理”必须通过面试。
五月十六日,中枢科技对外招聘。
九点不到,研究所一楼的大厅里已经热闹非凡。
来面试的都是年轻人。有些已经围成小圈,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了。毕竟,社交也是研究员的重要能力。谁也不知道考官在哪个监控后看着他们。
可也有些人不擅长和人交流,独自站在一旁。他们中的大部分一直用眼神瞟着那些小圈子,手指紧攥着正装的衣袖,既想要加入讨论,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靠近。
克莉丝汀穿着铆钉紧身夹克,翘着二郎腿,独自占据了一张沙发,对着那些胆小鬼们发出一声嗤笑。
笑完了,她站起身,嚣张地挤开人群,向远处的一个女生走去。
她已经注意对方很久了。
那个女生穿着黑色的圆领短外衣,配黑色高腰A字裙,乍一看和在场死板单调的面试套装相似。但克莉丝汀瞥见她走动的时候,短上衣下露出了一截白皙的皮肤。
克莉丝汀用自己的脑子打赌,她在外衣里没有穿衬衫。
太棒了!她想,和她一样不在乎这个狗屁面试的人。
她热切地盯着对方看了十分钟,可对方完全不理会她的目光。
克莉丝汀再也忍不住,走到女生面前,搭讪道:“嘿,那群人是不是很无聊?”
林真没有说话,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厅。
抬眼间,她已经打开了意识世界,将大厅里的脑子都收入眼底。大部分脑子都是青蓝色的,只有少数几个,和这位自来熟的红发女生一样,带着点绿色。
克莉丝汀任由她打量,自顾自从旁边的装饰植物上揪下一片叶子,用手指搓成一团,道:“我也觉得无聊,一群傻子,现在就开始互相打探家底,拉帮结派了。”
“你不想加入?”林真道。
克莉丝汀耸了耸肩:“拉倒吧,他们开口就是问你的脑子是不是原生脑。我这种回收脑过去干嘛?去听他们对我冷嘲热讽吗?”
她说完这句话,就用余光看林真的表情。
林真掠过她的脑子,找到“回收脑”的解释:用过的脑子,被再次使用,比如一个人之前是研究员,就可以把脑子传给后代。
理论上,如果能给大脑源源不断地提供氧气、葡萄糖,同时清除自由基和有害蛋白,大脑可以活一百到两百年,甚至更久。看来这一点在联邦已经被证明,并且实施了。
再次使用的脑子,或许还有之前的记忆,对中枢的了解也更多。而现在,对林真来说,每一点信息都能救命。
林真用舌尖顶了下牙齿,露出一个微笑:“谁不是呢,我的脑子也不是自己的。”
克莉丝汀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赶紧把手里皱皱巴巴的树叶扔进花盆里,在外套上擦去手上的汁液,对林真伸出手:
“克莉丝汀·范·梅森,你可以叫我克莉丝汀。”
“我姓木下。”林真回握,问道:“我第一次来,这里的面试,有什么流程吗?”
克莉丝汀对面试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就是走个过场。看一下大脑等级,问一下你对中枢的了解。倒是有一个好玩的地方,他们会对你测谎,你可以试试能不能把那个红灯弄亮。”
林真面上不显,指尖却悄悄收紧。
克莉丝汀打量着她,疑惑问道:“对了,你只说了姓氏,你叫什么呀?你的名牌呢?”
林真抿了抿嘴,“可能忘在洗手间了,等我一下。”
“行啊,你慢慢来,木下是吧,叫到你的话我可以帮你拦一下哦。”
林真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门,然后走到最里头,拉开工具间的小门。
工具间里,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女生昏迷着。
林真蹲下身,从女生的套裙上摘下一张访客贴纸,上面写着“ J·Lee (真妮特·李)”。
她以前留学的时候,用的英文名也是J。这是她选择对方的原因。
她用手指沾了水,一点点搓掉姓氏,然后对着镜子将贴纸粘到自己的胸口。
身后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那个女生似乎要醒转过来。
林真再次打开意识世界,进入对方的脑子,让对方昏睡过去。
她犹自觉得不放心,又从工具间的地上捡起自己的衬衫。白衬衫上的血实在是洗不掉,她只能放弃,藏在这里。
她用衬衫绑住女生的手腕,轻轻合上工具间的小门,重新回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用着别人的大脑,别人的身体,别人的姓氏,别人的名字。
她自嘲一笑,走出卫生间,正看到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女秘书送走前一个候选人,在电子名单上看了一眼,开口喊道:“J——”
“我在!”林真高声应道,大步走过去。
“您好,我是J。”
林真带着得体的微笑走进会议室。身后,女秘书帮她关上门。
会议室里,黑色长桌对面坐着三个面试官,都是男性。
中间的那个长着国字脸,像个教导主任,对着她点了点头。
右边那个干瘦精明,脸颊瘦长,长着一个鹰钩鼻,正眯着眼睛打量着她。
只有左边那个面试官没有看她。那人是三人中最年轻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敞着怀,正低头专心地在终端上打游戏。他甚至没开屏幕隐私,屏幕上,马里奥正跳来跳去地踩乌龟壳。
林真收回目光,在三人对面坐下。
一束蓝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笼罩了她,然后变成浅绿色。
林真的手在桌面底下握紧了。想来,这就是克莉丝汀说的测谎了。
要应对测谎,她只能说她认为的真话。因此,她必须掌握主动权,减少被提问。
于是她微微一笑,直接开口道:“各位面试官好,我是J,很高兴能得到这次机会。”
测谎没有变红。
面试三大问题:为什么选择中枢?你为什么合适?你能为中枢带来什么?
除了大脑农场里的中枢药店和狗眼看人低的店员,林真对于中枢并没有了解。但是没有关系,一道门之外,有一百多个大脑正在滔滔不绝,给她提供海量的素材。
林真轻轻翻过他们的记忆,挑出最适合的片段,编织成最动人的故事。
她面带微笑,娓娓道来,时不时借鉴一点上辈子的研究心得。毕竟,医药研究的把戏,在哪儿都差不多。
国字脸露出一点微笑,干瘦精明的面试官也连连点头。
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测谎仪的红灯也一直没有亮起。
林真回答完了所有问题,看向最中间的国字脸面试官,等着他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