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血淋淋的感叹号下,画着一只八条腿交错成轮状的黑色蜘蛛,正是范·梅森家族的纹章。
这时,实验台上发出一点响动。
林真低头,就看见克莉丝汀的小蜘蛛一只爪子系着氢气球,另外七只爪子死死抱住实验台边缘,防止自己也被带上天。
她眼眶一酸。
这座研究所里的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看到她失败,成为“鼠房”的一员,只有这只小蜘蛛,像一个滑稽的忠实的守卫。
她半跪下,帮小蜘蛛解开气球,塞进实验台下。
“谢谢。”她轻声说。
小蜘蛛比出一个爱心,跟着气球爬进了实验台下。
林真升起光幕,拉过椅子坐下,开始阅读和这一批大脑清洗剂相关的文件,就像她上辈子经常做的那样。
读书的时候,总以为社会精密地像一块瑞士手表。可工作以后才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是个草台班子。台子上光鲜亮丽,台子下破破烂烂。只要你仔细找,就能找到满地的错误和问题。
她追溯每一条实验记录,还原他们的每一步,分析他们做的每一个决定,把他们自以为高明的把戏一点点拆开。
她不能留下任何记录,只能在脑子里推演。
提神剂像水一样灌下去,林真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夜已经深了,研究员们收拾好实验台,脱下实验服准备离开。突然,他们听到一声轻笑,从最里头的实验台里传来。
他们停住脚步,面露疑惑,“那个研究助理,不会是疯了吧?”
有人大着胆子,凑到光幕外。
下一秒,光幕突然消失。
那名谣言中的研究助理就站在他面前,一双瞳孔亮得惊人。
想要听墙角的研究员一个激灵,赶紧后退一步,就听到林真开口了:
“薛辉的办公室,在哪里?”
林真身上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势,研究员一愣,回答已经脱口而出:
“十楼,B座101。”
林真点点头,迈步离开。
等她走后,研究员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他突兀地想起来,今天下午在实验台间疯传的小道消息——
这个叫木下的研究助理,出身上层区的秘密研究所,亲手解剖过三百多只“小白鼠”。
他打了一个寒颤,小声嘀咕道:“疯子。”
十楼非常安静,只剩下薛辉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林真敲了三下门,大门“滴”的一声滑开。
薛辉坐在办公桌后,抬眼望过来。
他还穿着实验服,但领带已经松开了,随意地挂在脖子上。他的手里端着一只小玻璃花盆,里头漂浮着一株吊兰一样的植物,细长的嫩绿叶片正中,带着一条金色的半透明纹路,如同一件艺术品。
“好看吗?”薛辉端详着手里的植物,问道。
林真看了一眼:“很好看。”
薛辉点点头,突然从桌子上拿起一把银色的细长剪刀,探入玻璃花盆里。
他手上略一用力,吊兰细长的乳白色根须就纷纷断开,缓缓沉入盆底。
“这样就更好了。”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放下花盆,看向林真,“有结果了?”
林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药物部门的质检,隐瞒了一组偏离数据。他们的杂质含量实际比报告的高千分之二。”
“还有呢?”
“意识部门做试验体测试时,给药时间比通常的五个小时,多了一个小时。”
薛辉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弄到了他们的实验数据?”
林真指了指自己实验服的领子。机械小蜘蛛趴在她的领子上,不明所以,但还是比了一个爱心。
“呵,范·梅森。”薛辉笑了一声,转而道:“空口白牙,他们可不会买账呢。你看了他们的实验记录,应该知道要怎么验证吧。”
林真点头:“我看了之前的报告。我要两样东西,一个是'细胞'实验平台的权限,还有这一批大脑清洗剂和之前大脑清洗剂的样品。”
薛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怎么办?我有点想要你的脑子了。”
林真定定地看着他:“只要我在中枢,薛部长永远有机会。可一次性压倒意识和药物的机会,不多吧?”
薛辉悠悠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办公区的角落,打开一个小型冷藏柜,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盒子,递给林真:“你的大脑清洗剂。”
他似乎早有准备。
林真接过盒子,手腕却突然被握住了。
“木下枝理。”薛辉缓缓念出她伪装的名字,一字一顿,仿佛里头藏着什么秘密。
林真忍住挣扎的冲动,抬起头:“怎么?”
“你去过五区吗?”薛辉问。
林真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冻结了,下意识屏住呼吸,下颚绷成一条直线。
这里没有测谎,她告诉自己。林真,冷静下来,别乱了阵脚。
她定下心,道:
“五区?我对等级太低的脑子没有兴趣,薛部长去过?”
薛辉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低笑一声。一份新的权限从他的终端,飞到林真的终端,变成一张磁卡的形状。
“'细胞'实验平台,希望你知道怎么用。”薛辉说完,冲门口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从薛辉的办公桌到大门一共五步,林真屏住呼吸,挺直腰背,尽量平常地走向门口。
大门无声滑开,她一步跨出。
同时,她默念“Escape”。
黑色的世界轰然展开,成为她的眼睛,往身后望去。
她的身后,一颗亮橙色的脑子紧紧盯着她,像一枚太阳,将延伸过去的意识燃烧殆尽。
林真头一痛,一口气没有憋住,剧烈咳嗽起来。
-----------------------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凌晨的大楼里空空荡荡,没有人的实验室和会议室黑着灯,像是黑暗中的野兽,择人欲噬。
冷气从领口吹进来,一路探进空荡荡的外衣里,像一只手,摸过林真的后背。她打了一个哆嗦,抬手松开头发,盖住脖子,又裹紧了实验服,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薛辉是随口一问,还是有心试探。
可只要薛辉还没有确认,她就还有机会。
她要在被发现之前,尽快往上爬, 直到把诺曼和敏秀从那个该死的“鼠房”里带出来。
思考间,她已经来到了三楼D座。中枢的“细胞”实验平台就坐落在这里。
在林真的上辈子, 生物实验已经开始转向自动化。实验员可以远程输入指令, 操控机器手培养细胞, 更换培养液,定时加入药剂, 然后送去检测, 最后自动分析结果。
如果自动化再发展一百年, 可能就是现在她面前的样子。
林真抬起头。
她的面前,是一整面光滑的金属墙壁,有点像教科书上的第一代计算机。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在金属墙上闪烁着。
随着她停下脚步,一道蓝光亮起,扫过她的终端。
“滴——权限确认。”
金属墙壁上亮起一块光幕:
“欢迎使用'细胞'自动化实验平台,助理研究员木下枝理。请确认你今天的实验对象。”
谢天谢地, 实验对象的列表里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只有一串各种类型的细胞。
林真选择了脑干细胞和胶质细胞。
光幕像最贴心的实验助理,自动把它们合并成“类器官”选项。
“类器官”就是体外培养的三维细胞团,是特定器官的迷你简化版本。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林真点击确认。
她需要证明新的大脑清洗剂,在长时间给药后,会造成大脑细胞不可逆地死亡。这会成为她手上的第一把刀,帮她劈开障碍,尽快拿到初级研究员的身份。
想到这里,她呼出一口气,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管提神剂,一口喝完,然后闭上眼睛,等待片刻。
冰冰凉凉的薄荷味从胸口处扩散开,让她的大脑一阵战栗。
她睁开眼睛,开始设计实验。
已知标准给药时间是五小时,可能造成损害的时间是六小时。她从四小时开始设置时间梯度,四小时、五小时、六小时。接下来,她还需要一个最长的极端值。她咬住嘴唇,垂眸思考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现在是凌晨五点三刻,到明天下午两点,她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她一咬牙,输入了八小时,感觉时间像血一样从她的指缝里往下淌。
金属墙壁上,两根金属管道缓缓滑出,中间裂开,露出放置药剂的凹槽。
林真打开薛辉给她的盒子。盒子里,新旧各一管大脑清洗剂闪烁着深绿色的光芒。她小心地捏住玻璃管两端,把药剂放进凹槽里。
金属管道合拢,慢慢收回墙里。
光屏上,新的字幕出现:
“开始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