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捂住了脸。
克莉丝汀拍了一会儿门,气鼓鼓地走回来,抱着一条机械腿熟练地往地上一坐,“看完了叫我。”
她说完,靠着机械腿,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林真也靠着巨蛛坐下,开始阅读文件里的内容。
这是一份非常详细的实验记录,从九月份到十一月。 “白眼果蝇”前辈甚至还用小一号的字体,记下了一些零碎的思考。
林真一个字一个字仔细阅读着,跟随着对方的每一次尝试。前两个月,所有的尝试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到了第三个月,事情出现了转机。
“十一月一日,第三十次实验,大脑稳定剂加上身体稳定剂,观测到微弱的大脑信号……”
“十一月十一日,第三十三次实验,用梦境芯片引导……”
“十一月十五日,第三十五次实验。”
第三十五次的实验记录都被抹去了,只剩下几行凌乱的小字:
“今天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真好看。”
“我不能再继续了,如果他完全恢复,就会重新被投入实验。”
“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新的实验记录。也许“白眼果蝇”前辈在仔细考虑后放弃了。
林真关掉文件,断开连接。
现在是凌晨四点,克莉丝汀正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的头发已经不翘了,柔顺地贴着脸颊。
林真也解开马尾,向后靠倒在机械巨蛛上。金属的凉意透过头发,缓解了大脑的疲惫。
资料室的天花板上,布满浅红色的光点,像是一片星空。
林真看得太久了,视线一会儿聚焦,一会儿模糊,恍然间觉得自己看到了夏季大三角。她无奈一笑。
那位署名是“白眼果蝇”的前辈的担忧,也是她的担忧。
她并非担心敏秀,敏秀已经在她的保护下了。但如果她成功地解决了意识过载,那么所有试验体,都将沦为可回收、可重复利用的“垃圾”。
诺曼和敏秀今天遭受的实验,会在他们身上重复一百次、一千次。
她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去想这一点。
现在,她需要专注在如何让敏秀醒过来,然后才是如何隐瞒。同时,在敏秀醒来之前,她要保护好诺曼,也要联系上安恬。
大脑稳定剂,身体稳定剂,梦境芯片,她需要拿到这几样东西。
大脑稳定剂在中枢,梦境芯片在梦境部门,身体稳定剂在生科,安恬也在生科。一张地图出现在她脑海里,三个点连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陷入梦乡前,她似乎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她耳边说:“今天他睁开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睛真好看。”
一双平静但锋利的眼睛浮现在她的脑海。
那是诺曼的眼睛。
在林真也睡着后,资料室的门无声滑开。
维多利亚站在门口,看了房间里的两人一眼,确认她们已经陷入了熟睡。她脱下高跟鞋,将它们整齐地留在门口,穿着丝袜的脚踩上金属地面。
她走到克莉丝汀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针管,缓缓扎进克莉丝汀的后颈。
针管里深蓝色的药液,在红色的灯光下,变成诡谲的暗紫色,然后一点点变少。
克莉丝汀在睡梦中皱起眉头,哼了一声。
维多利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拔出针。她的右手掠过克莉丝汀的脸颊,手指一勾,将一缕贴在脸上的红发轻轻拨到耳后。然后,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资料室。
天亮前最后的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林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从坐着变成了侧躺着,右手垫在脑袋下,背靠着寒气逼人的机械巨蛛。
一旁,克莉丝汀大声地抽了一口气,捂着脖子,面色狰狞。
“木下,我觉得我的脖子断了。”她可怜兮兮地说。
林真想帮她揉揉脖子,可一抬手,酸麻胀痛的感觉一齐涌上来,硬生生把她给疼笑了。
克莉丝汀看着她龇牙咧嘴,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她的脖子更疼了,只好一边抽气一边笑。
她们像两头睡了太久的老僵尸,一边从嘴里发出奇怪的嘶嘶声,一边向门口挪去。
大门豁然打开,维多利亚站在门外。
她皱起眉,用手杖遥遥点了点克莉丝汀:“你的家教呢?”
“也不看看谁把我们锁在资料库里的。”克莉丝汀翻了一个白眼,冲林真招了招手:“走吧,族长发话了,我们去收拾一下。”
林真终究还是洗上了克莉丝汀盛赞的泡泡浴。
热气蒸腾起来,带着玫瑰和沉香木的气味,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她扶着浴缸两侧,站起身。随着她的动作,浴缸里的水位自动下降,偌大的浴室里吹起暖风,一队机械蜘蛛从柜子里爬出来,顶着速干发膜、大小毛巾,甚至还有几只顶着林真看不懂的护肤用品。
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看向最后几只机械蜘蛛。
最后几只更大一些,顶着换洗衣物。
林真裹着浴巾,俯身问道:“我原来的衣服呢?我想要我原来的衣服。”
机械蜘蛛原地转了一圈,“咔吧”两声,节肢往上一举,把新的衣服往林真怀里送。
客随主便,林真只好拿起衣服。
这是一条黑色高腰长裤,一件黑色紧身高领,还有一件红色的圆领短外套。
一个圆形的金属物件从衣服里掉出来,“叮”地一声砸在瓷砖上。
林真弯腰捡起。这是一个徽章,红底黑蜘蛛。她再一看,金属腰带的搭扣,短外套的袖口,全是范·梅森的家徽。
她犹豫着穿上衣服,怀疑小蜘蛛送错了。几番思考后,还是决定去敲对面的浴室门。
克莉丝汀只穿着内衣和长裤就开了门。她的小臂上,有一些平行的旧伤痕。
林真“呀”了一声,赶紧移开视线。
克莉丝汀一挑眉,拿起旁边的衬衣穿上。这是一件黑色的衬衣,却带着猩红的内里,如同克莉丝汀深红的长发。
克莉丝汀扯了扯领口,问道:“怎么了?衣服不合身?”
林真举起手里的徽章。
克莉丝汀露出一个了然的笑:“你今天得穿这个,不然可进不去生科那个狗地方。走吧,跟我回中枢拿点东西。”
“说起来,你要去生科做什么?”
克莉丝汀耸耸肩,捞起一条家徽项链挂上:“给生科送大脑清洗剂呗,生科有几个新试验体嘛。”
生科的新试验体,那不就是安恬吗?林真脚步一顿。
她的耳畔,诺曼的质问再次响起:林真,你搞出来的大脑清洗剂,是要用在我们身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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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滴——新的场景加载中:
生科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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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克莉丝汀去药物部门领大脑清洗剂了, 林真独自来到“鼠房”。
她先去确认了敏秀的情况,然后才来到诺曼的牢房外。
诺曼仍坐在墙角,低垂着头。
林真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没来由的恐惧——她竟然在担心诺曼埋伏她。
她咬了咬嘴唇,意识到自己被敏秀的恐惧影响了。
可如果不是呢?也许中枢研究员的权力和地位,已经像蛛丝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
她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确认诺曼依旧昏迷着,才打开房门,走进囚室。
诺曼昏迷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蹙着。
林真在他身前半跪下,托起他的脑袋,轻轻靠在墙壁上。这样, 等诺曼醒来的时候,脖子应该不会太疼。
“诺曼。”她轻声说:“我今天要去生科了, 我会联系上安恬。还有, 我找到了解决过载的方法。等敏秀醒来, 我们四个人就可以一起离开了。”
她说着,低下头,托起诺曼的右手。
诺曼的中指指背上,一道细长的伤口红肿着,皮肉开裂。
一定很痛,林真想。她伸手想去碰那道伤口,将要碰到时又缩起了手指。
伤口再痛, 能有被注射药物、被开颅取脑痛吗?她问自己。
她多希望遭受这痛苦的是自己;然而不是,承受这一切的是诺曼,是再次被她推入囚牢的诺曼。
她握紧了拳头, 心里痛极:“我很快就带你们离开,我保证。”
她没有注意到,诺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呼吸也随之一顿。
诺曼在一个小时前就醒了,但他没有动。黑街的经验和他的本能告诉他,他要等待一个时机,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在等待什么时机。
一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比如如何拿到林真的终端,比如入侵中枢的系统、引起警报、制造混乱,然后带着林真一起逃出去。
他对林真说谎了。他的大脑的确可以“重启”,但情绪并不是那么容易去除的,除非他能删除自己的记忆。那些痛苦的记忆被药剂翻搅出来,在他脑子里长出锋利的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