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得感谢扫街人带走了一条胳膊,不然她还真付不起这个钱。
这是火葬场吗?不,这就是抢劫。
怪不得大白当时要送她去回收厂,联邦也付不起这个钱。
六个月生活费,她心疼地想。
可一个人拆碎了,也只能换来六个月的生活费。
这见鬼的黑街。
她叹了一口气,付了钱。
“骨灰要怎么处理?”火葬场老板收到了钱,态度好了一点,“我这里还有纪念芯片项链,可以刻字的。”
“不要骨灰的话,你怎么处理?”林真问道。
高炉已经不冒烟了,想来是烧尽了。天上又开始下起细雨,灰色的烟落下来。
“我和砖厂有生意,骨灰可以拿去造砖头。”老板敲了敲旁边的砖墙,“造房子,要砖头的嘛。”
“嘿呀,你赚双份钱啊!你咋这么会做生意呢?”莫恕拉开头盔面罩,阴阳怪气道。
青黑色的砖墙上,雨水缓缓滑落。
生在黑街,死在黑街,然后成为黑街的一部分。也不算一个太坏的归宿。
“那就这样吧。”林真点头,“给我一个芯片项链吧。”
老板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包芯片项链,让她自己拿:“不值几个点,算送你的了。你要是下次来的早,死前送过来,我这里也有南柯梦境芯片,我帮你上传,包永生的。”
您可真会做生意,别人死一次,您可以赚三份钱。
黑街的GDP,一半是您给贡献的吧?
林真挑了一块环形的芯片。浅蓝色半透明的芯片,像是一个平安扣。她输入了几个字,把芯片挂在脖子上,放进衣服里。
第7章 居民区(一)
诺曼坐在高脚凳上,像一只蹲在树桩上的黑色猫头鹰。他脱下外衣,折了两折放在腿上,然后把左手衣袖挽到手肘上方。在黑色面罩和黑衣黑裤的衬托下,他的皮肤泛着冷白的光泽,像是夜色里凝结出的一块冰。
他用力握拳,手臂上青色的血管登时凸显出来。他拍了两下血管,从怀里抽出一支营养针,熟练地对准臂弯扎了进去。
说起来有趣,这个人宁可扎自己一针,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摘下面罩。说话,吃饭,杀人,逃亡,爱欲,都是不必露出脸的事。
诺曼的面罩,莫恕的头盔,可能黑街的人都有一种洞穴情节吧。
人可以活得像只老鼠。
而更有趣的是,林真现在也不愿意摘下骇客眼镜。她隔着眼镜打量着周围,感到一种陌生的扭曲的安全感。
她手里拿着一管营养液,喝了一口。营养液喝起来像是石灰水,石灰味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她屏住呼吸,两口喝完剩下的,怀疑自己正在消化一堵墙。
诺曼收起针管,随口问道:“所以,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脑子的?”
他的袖子依旧没有放下去。臂弯里,注射过的地方渗出一颗嫣红的血点。
“你不擦一下吗?”林真指了指。
“没必要。”诺曼一把拉下袖子,接着说:“芯片上的大脑等级是E,但能让你安安稳稳待这么久,这个大脑绝对不止这个级别。”
“为什么?”
“等级低的带不动你的意识,好一点的七窍流血,运气差一点的直接成植物人。这不是你们很喜欢的攻击方式嘛?你不会没入侵过低等级的脑子吧?”
林真沉默着,把营养液包装揉成一个圆柱。
诺曼猜得很对,这个芯片不是原装的,这具身体也不是林雪。但她不会跟一个陌生人坦白交代,更不要说对方显然是一个法外狂徒。
“我说我这是第一遭,你肯定也不信。不是我找上的这个脑子。她是什么等级,是不是E,我也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刚死。你是大脑骇客,又不是神仙。”
可相比醉虾,林真还是更愿意吃全熟的虾。她闭上眼睛,这个比喻并不能让她好受。她正在为自己脱罪,而脱罪的手段,其一就是异化受害者。
那不是人,那只是一具空壳。比起一个活生生的女孩,一具尸体更容易解释,也更容易原谅。
可如果她没有来,那个女孩会不会醒来呢?
营养液在她的胃里翻滚。她抬起手,虚握成拳,用力抵在嘴唇前。
“这个营养剂真的很难吃。”
“没吃过?那来我们这儿可真是委屈你了。”
林真一脚踩在高脚凳的高度调节器上。
椅子陡然下降,诺曼被迫和她对视。
林真看着诺曼的眼睛。
“对。”她说,“我没有吃过。我一天吃三顿饭,早上有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小笼包,下午有三分糖的奶茶加小蛋糕。我吃肉,吃鱼,吃蔬菜,吃白米饭,我从不喝营养剂。”
她的语速加快,嫣红的血色在脸颊蔓延:“我来的地方,街道是干净的,火葬场没有那么黑心,枪械是被禁止的,杀人是犯法的,我没见过死人,更没看过血!”
她感受到自己正在愤怒。
人类面对死亡、灾难、绝症,最开始的阶段是否认,然后就是愤怒。
为什么是我?我辛辛苦苦兢兢业业,考试没做过弊,开车没超过速,我从没有干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但是为什么,这种祸事要落到我头上?
这不公平!
诺曼笑起来:“不装了?从上层区来的骇客小姐。”
椅子太矮,他的双腿挤在沙发前,几乎碰上林真的膝盖。
“愤怒吗?为什么是你,对不对?为什么你要来到我们这个臭水沟里,面对我们这样一群老鼠。”
“下一步,骇客小姐,你就会恳求了。你会恳求所有能让你回去原本生活的人,比如我。”
他的眼睛像海妖的眼睛。
他的手臂却像一抹冷色的刀光。
他剖开林真的借口,然后在上面撒上白糖。
他要她低头,去舔伤口上的糖。
“骇客小姐,我能帮你回去,只要我们合作。”
——为了回去,相信我,你会愿意做任何事,包括替我杀人。
他的眼神无比真挚。
林真鼻梁一酸,在黑客眼镜后用力眨了一下眼。她前倾身体,更靠近那双眼睛,像是被海妖迷惑的水手。
“和你合作,可以。”
诺曼的眼睛眨了一下。
“但这具身体死得蹊跷,我要找到原因。”
“帮她找到死因能让你好受一点吗?黑街随便哪个人都十恶不赦,你出门随便弄死一个就成——我把枪借你好了。对了,刚烧掉的那家伙算不算?”
诺曼说着,从腰后取出手枪。
“诺曼!”林真一把按在手枪上。
枪管坚硬,诺曼的手冰凉。
“怎么?”诺曼抬眼看她。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需要自欺欺人。我需要是一个好人,哪怕是假装的。”
诺曼抬起左手,勾下林真的骇客眼镜,盯着她微红的眼眶:“听好了,我没有时间陪你玩正义的过家家游戏。我也不在乎你心里过不过得去。”
骇客眼镜抵在金属面罩上,林真的眼睛里带着火光:“我要知道,是谁杀了她。而且,诺曼,你也不希望你的合作者,哪天突然又被盯上了,尤其是在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前,不是吗?”
诺曼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眼神飞快地往房间的角落一瞥,又快速收回。
过了半晌,他终于松口:“……你要做什么?”
“她在死前好像吃了很多药。”
“什么药?”
“不清楚,那一天的记忆很模糊。”
“那就把药盒弄来,黑街里的药贩子能找出是什么货。”
“那我要回一趟居民区。”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诺曼眯起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林真呼出一口气,退回沙发上,她立刻重新戴上眼镜,用右手食指推了推。她一抬头,就看到诺曼的右手食指也按在面罩上,往上推了推。
两人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动作惊人的一致。
“学挺快啊,上层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他们都短促地笑出声。
两个藏头露尾的人回到了正常的社交距离,感觉空气都清爽了。
诺曼伸长了双腿,把手枪塞回枪套。
“你现在还不能回居民区,得等天黑。”
天色渐渐黑下来,对街的商铺亮起了灯笼和霓虹招牌。
诺曼走到衣架前,摘下一件黑色兜帽雨衣,熟练地套上,又拿下另一件,转身递给林真。
那雨衣在诺曼身上只到膝盖,但穿在林真身上,几乎垂到了脚踝。她戴上兜帽,帽檐遮住半张脸,垂在黑客眼镜上。
诺曼看了她一眼,“走吧。”
夜幕里,街道愈发逼仄,两侧的房屋高得惊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向中间倒下。
他们穿过纵横交错的巷道。沿路最多的是灯光迷离的酒吧。穿着暴露的年轻男人和女人倚在门廊下,冲他们慢悠悠地勾了勾手指,脸上的桃心纹身闪烁着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