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
林真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急切地贴近玻璃。
可随着她的靠近,虚影瞬间消散。
牢房里, 彼得依旧恐惧、惴惴不安。
都是假的, 不是他。林真皱起眉头,顿觉索然无味, 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啪——”
实验室里, 薛辉一巴掌拍上实验台。
就在几秒钟前,监控屏幕上代表好感度的多巴胺数值曲线开始上扬。他的嘴角也随之上扬。
可下一刻, 曲线骤然回落。
薛辉像是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曲线上那个小小的尖角似乎在嘲笑他。
“薛部长,就算是在梦境芯片里,给人随便加好感度,也很败好感的。”身后,林真退出了梦境,平静道:“看不上的,就是看不上。”
薛辉的脸色瞬间扭曲。他深呼吸了一次,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抓了下头发,自嘲道:“原型机果然还是不够稳定,看起来我的项目任重而道远呢。我再调试一下,你先回去吧。明天再继续。”
他说着去拆彼得的连接线。
林真也站起身,把手里的连接线放回实验台里。
突然,她的目光一凝。
实验台上,一盒空白的普通梦境芯片敞开着。
“白眼果蝇”前辈摸索出来的、能逆转过载的方法,除了需要大脑稳定剂和身体稳定剂,还要用到梦境芯片。
林真用余光瞥了薛辉一眼,悄无声息地拿起一片。手指一动,芯片就转移到了她的指缝间。
接着,她抬手随意地捋过耳后的头发。
无声无息间,梦境芯片已经被她藏进了脑机接口。
这一套动作毫无破绽,就算实验室有监控,都不可能拍到分毫。
林真勾起嘴角,心道:魔术师,你的训练没有白费。
她心满意足地脱下实验服,团成一团,拉开墙上的回收口扔进去,又回头问道:
“部长需要我把508送回'鼠房'吗?”
“不用了。”薛辉没有回头,对她摆摆手。
彼得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林真觉得那一眼怪复杂的。可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既然彼得暂时没有性命危险,她就把那一眼抛到了脑后。
她回了一趟鼠房,确认敏秀的状态没有恶化。
接下来,她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范·梅森家族的庄园,侧门缓缓打开。
维多利亚拄着蜘蛛手杖,站在门廊里,抬眼看向来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林真摇头:“克莉丝汀在去之前就和我说了风险,我接受了。没有兴师问罪一说。”
“那你来做什么?”维多利亚问。
“我想再借用一次范·梅森的资料库。”林真道。
维多利亚抬起手杖,在林真的终端上轻轻一点。
一点幽蓝的电流炸开,汇成一道虚影。那是一只蓝色的小蜘蛛抱着一把钥匙。
“通行证给你了。你能查到的,我不会阻拦。出了庄园,你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维多利亚说完,让开路。
林真没有急着走,她微微鞠躬,道了一声谢。
维多利亚的眉头挑起:“之前利用你对上生科,这算是范·梅森家族的赔罪。”
林真摇摇头:“赔罪的话,那些大脑稳定剂已经够了。如果没有您的默许,我不觉得克莉丝汀能把它们带走。这样算起来,我还是欠您一次。”
维多利亚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身上,暂时没有什么我需要的。”
说完,维多利亚转身离开。
林真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对方的意思是不用还了。她对着背影,再次低头。
范·梅森家族的资料库里,机械巨蛛依旧沉默地蹲在房间中央,似乎要一直待到世界末日。
林真熟练地从蜘蛛腿里拉出连接线,接上自己的脑机接口。
浅蓝色的界面出现在她眼前。
她再次找到“白眼果蝇”前辈的笔记。
“十一月十一日,第三十三次实验,用梦境芯片引导。我将试验体的意识引导进入梦境芯片里,找到并解决他的恐惧。”
“注意,两个人同时使用一张梦境芯片,危险程度极高。意识碰撞会导致意识湮灭。因此,应该采取旁观者的角度。不要干预!不要干预!不要干预!”
她接着写道:
“安全起见,我必须要先构建一个属于我的安全区。”
在这句话底下,“白眼果蝇”罕见地抱怨道:
“记忆型的大脑就是不适合做梦境芯片。我就想了一下范·梅森庄园,记忆芯片就塞爆了。能记住桌子上的灰尘是我的错吗?这还是最新的南柯十三代呢,半个月工资又没了。”
后面一连画了三个小蜘蛛,表情从“委委屈屈”到“嘤嘤哭泣”,再到“嚎啕大哭”,看得出来很绝望了。
林真抬手按在自己的脑机接口上,偷拿来的空白记忆芯片还在。她开启梦境芯片,闭上眼睛,回忆着实验笔记里的步骤,将自己的意识小心地探进芯片里。
下一刻,她出现在一片灰白的沙漠上。
随着她抬起手,沙子跟着漂浮起来。
她的心意一动,一把枪管细长的手枪就出现在她手下。她一眼认出这是诺曼的手枪。心念电转,一道小型沙龙卷就在她面前形成,汇聚成一个人影。
作战靴,长腿,黑色长雨披。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模糊的脸,向林真伸出手。
于是在一片灰白的天地间,只剩下那双黑色的眼睛。
充满欢喜,含情脉脉。
林真自嘲一笑,抬手挥散了这个由梦境构建出的虚影。
“白眼果蝇”前辈说,从最熟悉的地方开始构建安全区,是最方便的。所以对方建造了从小长大的地方——范·梅森庄园——的一个卧室。
林真沉下心神,双手缓缓抬起。随着她的动作,沙粒悬浮起来,如同水波开始晃动。
波纹环绕着她,一圈圈荡漾开去,被看不见的手捏塑成型。
良久之后,尘埃落定。
林真睁开眼,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熟悉的小公寓,她上辈子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从读书到毕业到开始工作。
公寓有着半开放式的厨房。厨房和客厅之间,用长条形的大理石料理台隔开。
她站在客厅的那一侧,面对料理台,手里拿着一支浅粉色的郁金香,正要往玻璃花瓶里插。
料理台上,用来包装花束的牛皮纸摊开着,被园艺剪刀和手机压住。
“嗡嗡嗡——”
手机突然响起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像一个穿越到现代的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起手机。
“发什么呆啦,接电话呀。”那人穿着围裙,扎着马尾。
“陈嘉?”林真道。
“那不是废话吗?你还有第二个闺蜜不成?”陈嘉笑着帮林真接通视频电话,把镜头对着林真的脸,自己站在后面,靠着料理台,拖着腮帮子充当人型手机支架。
视频接通,林真的视线一下子被吸引了。
视频对面是一张熟悉的脸,带着岁月的痕迹,但依然美丽。
林真贪婪地看着那张脸,看着对方眼尾的细纹,鼻尖上和自己一样的小痣,还有鬓角的几丝白发。
她已经长出白头发了吗?林真心里一酸,开口唤道:
“妈。”
“怎么啦?”母亲看着她的表情,柔声问道:“怎么看起来没精打采的?都还好吗?”
林真眨了下眼睛,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没事,就是上班有点累到了。”
“你刚开始工作,不要太拼,要多看、多听、多问。”母亲的声音温柔极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这么远,妈也帮不到你……”
林真曾经不耐烦听她的絮叨。毕竟,离家数年,她早已习惯了独立。在曾经的她看来,隔着几十年和汪洋大海,母亲的工作经验过时且无用。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母亲说了两句,却自己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听烦啦?”
林真摇头:“没有,怎么会烦。妈说的都是有用的道理,我想多听听都来不及。”
母亲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油嘴滑舌。长大了一岁都会讨好我了。好啦,不说了。妈祝你生日快乐,越来越好看,天天开心啊。”
林真也笑起来,掩盖住眼里的神情。
“爸呢?”她问。
“你爸做午饭呢。”母亲回头喊:“老林,你闺女想你了!”
林真深深看着父母的容颜,嘴里却像从前一样,没心没肺道:“爸妈,嘉嘉过来给我过生日呢,我就不和你们说啦,你们也多休息,别太累。”
“好,你们玩得开心,早点休息,别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