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蜘蛛从克莉丝汀的指尖,轻轻跃入林真的掌心,伸出两根前肢,对她比了一个心。
“这个很珍贵吧?”林真问道。
“也没有啦,我早就想给你了。你上次在生科把我吓得不轻,我当时就觉得你需要一个记忆备份。”克莉丝汀耸耸肩,“你要备份的话,就把它放到右边太阳xue那里,然后大概回忆一下你刚进中枢那一天,这就会给它一个开始的提示。剩下的,它都会帮你搞定的。下次要读取的话,就放到左边太阳xue就行。”
她用脚勾过一张凳子给林真,一边补充道:
“哦,对了,它会翻出所有细节,所以你可能会感到脑子有点涨涨的。你要是不舒服,也可以中间休息几次。”
林真在凳子上坐下,记忆蜘蛛乖觉地爬上她的食指指尖,等着下一步的指令。蓝宝石一样的身体里,似乎有烟雾在流动。
林真抬手,食指轻轻按在右边太阳xue下方。
紧接着,她就感到一点痒意,爬过皮肤,然后太阳xue的地方轻轻一麻。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回忆刚进中枢的那一天。
她唤起了在薛辉办公室的记忆。那个时候,薛辉正在给她看所有试验体的名单。
小蜘蛛很快收集完了那一段记忆,爬回林真的指尖,用机械腿敲了敲她的指甲盖。它的身体里,浅蓝色的烟雾似乎变多了一些。
林真把它放在左边太阳xue上,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看到了记忆里的自己。
记忆里,她正坐在薛辉的办公桌前,指尖正按在光幕上。
当时,她快速将名单拉到底,目光只在最新的几个名字上停留。
她无法靠自己回忆起所有人的名字,但备份的记忆就像一部电影。当她把播放速度调慢,一个个名字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三年前,她看到了陆小舟的名字。那一条信息已经变灰,代表陆小舟已经死亡。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翻。
她一路追溯到八年前。在所有试验体里,她看到了一个已经死亡的A级感知型大脑。哪怕是A级的试验体,在死后也不会被人想起。
林真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试验体的姓名一栏。
感知型,A级——
薛遇。
林真定定地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响起了彼得的话:“他和你一样啊。”
原来如此。薛辉和她,都是从小白鼠变成的研究员。
既然她能做到,那么多年,总有和她一样的人。
八年前,范·梅森家族的阿利安娜,在“鼠房”看到了一个让她感兴趣的试验体。她从“鼠房”带走了那个试验体,帮他伪造了死亡、改了名字。半年之后,一个叫薛辉的人成为了中枢的研究助理。
之后一年,范·梅森分裂,弗兰克带人叛逃,意识部门遭受重创,古斯塔夫临危受命。
阿利安娜也许就在那时沦为试验体。她的过去,还有薛辉那一年的记录,都被抹去。
林真摘下记忆蜘蛛,垂下眸子。
这一切的开端,是阿利安娜的所作所为被中枢发现了吗?
她手上的信息还不足以让她得出结论,但薛辉曾经的身份,已经足够成为她的筹码了。她紧紧攥住这一张牌,如同抓住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想什么呢,这么严肃?”克莉丝汀问道。她好不容易做完了实验,伸了一个懒腰,催促道:“我快饿死了,你玩得怎么样了?”
林真站起身,把凳子推回实验台底下:“差不多了,范·梅森出品真的很厉害。”
克莉丝汀看着林真手心里的记忆蜘蛛,与有荣焉。她一拍脑袋,突然想到什么,把实验服一扒,就往休息室跑,一边喊:“你等我一下!”
林真无奈,捡起地上的试验服,扔进墙上的回收口。
克莉丝汀很快就回来了。
“伸手伸手。”她一个劲催促道。
林真右手还拿着记忆蜘蛛,只好伸出左手。下一刻,一条细细的银手链就被戴到了她的手腕上。
“克莉丝汀?”林真讶然。
“不是给你的,给我们家的记忆蜘蛛的。”克莉丝汀对她挤了挤眼睛,扣上搭扣,把手链转了一圈,露出手链中间的一颗金属珠子,“所以你不能拒绝。”
记忆蜘蛛从林真的右手来到左手手腕,快速爬到金属珠子旁。
它用纤细的前肢在珠子上点了点。金属珠子就打开了,露出里面的空腔。
记忆蜘蛛爬了进去,从里面合上了金属珠。珠子在林真的手腕上滚动了一下。
“哇哦。”林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发出一个表示赞叹的语气词。
克莉丝汀已经挽住了她的手臂:“饿死我了,快陪我吃饭去!”
林真知道,她这是不想听自己说感谢的话。
她们一起从药物部门的走廊上跑过。
有研究员冲她们大喊:“那个部门的?走廊上不准跑步!”
林真听见克莉丝汀大笑着喊:“克莉丝汀·范·梅森,你去投诉我呀!”
随着克莉丝汀转头的动作,红褐色的长卷发飞扬起来。
林真也勾起嘴角。
有那么一刻,她也想跟着大喊:
“我是林真!”
旁边的实验室里,几个研究员不满地看着她们的背影,交头接耳。
“又是范·梅森家的,意识部门早就不是他们家的地盘了。”
突然,有一个人问道:
“这都是最近新来的人吗?”
研究员看见来人,赶紧问好,解释道:“您刚回来,可能不知道。虽然她们都是今年新进来的,但两个现在都是初级了。一个是范·梅森家的关系户。还有一个,就是那个木下枝理,现在是梦境部门的超级新星。”
提问的那人摸了摸自己的秃顶,皱起眉头:“木下枝理?……我怎么看她,有点眼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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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多巴胺:在兴奋、期待、奖励的情境中,大脑的奖赏系统会释放多巴胺,让你感到愉快和有动力。可不只因为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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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作者:
今天多更一章,谢谢大家的喜欢和陪伴呀[红心]
工作上有一些问题,压力很大,最近不能常回复评论啦,不好意思呀~等我缓过来会一条条看哒
第四区已经存稿完毕了,会继续日更哒,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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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林真有一个习惯,从读书的时候就开始了。每当课题停滞不前、脑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卡住的时候,她会洗一个漫长的头,就像她现在在做的一样。
温热的水流过头皮, 让她头脑慢慢变清楚。
在敏秀的梦境里,哪怕她取代了敏秀,也无法杀死刚子。
她也不能直接删除敏秀的记忆,因为那是敏秀和父亲的最后一面。有些记忆,哪怕再痛苦,你也不愿意忘记。
想要逆转过载, 她和敏秀只剩下一次机会。但是,和之前不同,敏秀的意识醒了。她和敏秀一起控制梦境,说不定就能解决敏秀的恐惧。
她抬手一挥,水流自动停下。
她低下头,抓住发根, 慢慢挤掉头发间的水, 然后披上浴袍, 走出浴室。
她在枕头上垫了一块毛巾,合衣在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
房间里的灯光缓缓变暗。
许久之后, 又响起一声叹息。
林真知道自己需要睡眠, 养足精神, 可她做不到。
她有满腹的话语,却无一人可以诉说。
“鼠房”的囚牢里,诺曼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再一次听到了林真的声音。林真在问他:“诺曼,怎么办?我睡不着。”
诺曼抬起头,心想:
你睡不着,所以也不让我睡觉,是吗?
可他甘之如饴。
只有在这个时候,林真看到的才是他,而不是彼得·丹尼洛夫。他的嘴角不自觉勾起,放松地往墙壁上一靠,等着林真继续说。
过了好一会儿,林真才接着开口:“诺曼,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一天的五月广场,那么多人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死去。”
诺曼的眼神变了。
林真的声音里带着迷茫和恐惧,接着说:
“你知道吗?五区的暴动还在持续,更多的孩子被送去五区,他们说是为了填补农场的缺口。那些孩子被送走前,我去了列车上……他们问我,能不能带他们下车。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到啊,诺曼。”她一遍一遍地说,到了最后,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
“诺曼,我好累啊。”
她的声音那么清晰,似乎就在面前。
诺曼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抱住她。
可囚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自嘲地笑了声,握紧拳头,就要一拳砸下。无力感要逼疯他了,他要做些什么。
可下一刻,他的手停住了。
记忆里那双眼睛看着她,对他说:“要保护好自己呀,我会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