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是阿娘第一个孩子,分开这么多年才团聚,再亲昵也是应当,她不该吃醋的。
于思思一面心里泛酸,一面懊恼自责,矛盾极了。
于思思别开脸,继续朝车窗外望去。
她没再看人来人往的街市,而是望向高远的碧空,眼神藏着些许落寞,她想爹爹了。
这厢,顾清嘉身着锦衣,戴着紫金面具,坐在马车中,想到方才的一瞥,薄唇不自觉弯起浅浅弧度。
眼下身份
不便,他不好出现在公堂上,也怕被阿玉看出端倪,所以才以这样的方式,匆匆看她一眼。
阿玉找回娘亲,定然欢喜,他想看到她欢喜的模样。
如此,也不枉他费心安排好今日的一切。
只不过,他没想到,平日里娇纵的阿玉,敢进段家捞人,敢带着红叶阁从宁王手里救人的阿玉,竟不敢与他对视。
只一瞥,竟吓得垂下眼睫。
那模样,实在是乖顺得可爱。
甚少见她那般模样,顾清嘉在心里默默回味良久,直到见着上官霈和许淳,唇角笑意才落下来,脚步稳健从容,又是那副令人望之胆寒的威仪。
他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信手翻看上官霈呈上来的卷宗,听许淳哆哆嗦嗦禀报案情,半晌未置一言。
禀报完,许淳又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已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他脑仁发胀,却又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自己方才都说过些什么。
外头天色暗下去,秋风携凉意袭上他背心,许淳才发现自己里衣已汗湿透了。
这样大的事,不是他能扛得动的。
阿茴回来了,他还没去求阿茴原谅,还没问清楚阿茴为何要生下与旁人的孩子,他还有太多事没做,还不想死。
噗通一声,许淳跪到地上,双手交叠,掌心紧贴冷硬的地砖,顿首请罪:“殿下,此案虽系宁王之过,却也有微臣失察之故,微臣不敢推脱,恳请殿下念在微臣发妻也是此案受害者,微臣蒙受杀妻之冤多年,从轻发落。”
说着,他跪直身形,双手打颤,摘下头上乌纱,端至身前,恭敬道:“微臣甘愿沦为白身,请殿下另择贤才主理此案。”
“许大人是吧?”顾清嘉长指顿住,压在卷宗上,斜睨许淳膝前被泪水汗水洇湿的地砖,语气疏淡,慢条斯理,“你在教我做事?”
“罪臣不敢!”许淳如受霹雳,手一抖,乌纱落地,滚到顾清嘉脚边。
顾清嘉冷嗤一声,拾起许淳的乌纱帽,仪态雍容起身,亲手将乌纱扣回许淳头上。
但他并未再对许淳说什么,而是望向外头漆黑的天色,冲上官霈吩咐:“上官,你和许大人连夜复核卷宗,若有可疑或是相悖之处,两日内速速查明。”
“属下领命。”上官霈躬身抱拳。
顾清嘉举步迈过门槛,望见檐角朗月,抬手欲捏眉心,指腹碰到的却是坚硬的紫金面具。
他愣了愣,浅浅弯唇。
若以他往日的脾性,定会将许淳拿办,可他记得,阿玉得知岳母还活着的时候,曾去找许淳说过一句话。
“这小小县丞的位置,对你来说这般重要,女儿只好祝你在这位置上坐一辈子了。”
阿玉是这般期望的,正好许淳对案情也还算有点用处,他便只好无伤大雅地徇私一回。
今夜复核案卷,上官霈一人也可,但若放许淳走了,不用猜,他定会去桂花巷找孟茴。
阿玉好不容易与娘亲团聚,顾清嘉不想看到许淳去碍眼、打扰。
桂花巷里,芹姨见到孟茴自然激动、欣喜,叙一番契阔,自不必说。
“你这孩子,今日明明是去接小姐回来,却还骗我,说是去渡口看什么货品。”芹姨横了许菱玉一眼,唇角笑意却压不下去。
一会儿张罗着金钿出去买这买那,一会儿进灶房捯饬米面鱼肉,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把所有拿手菜都做出来给孟茴和于思思尝尝。
孟茴多少年没进过灶房了,她走进热腾腾的烟火气里,想帮忙,于思思也是。
但芹姨不让:“我做惯了的,一个人弄还顺手些,小姐若想陪我,便坐在那小桌边喝茶,陪我说说话。”
阿娘回来,自然要住正房,许菱玉想把自己的东西先搬出来,阿娘却拦着不让。
说是若她执意要搬,阿娘便带着思思住客栈去。
许菱玉无法,只好听阿娘的。
孟茴也无奈,女儿的孝心她能感受到,也欢喜,但不让阿玉换寝屋,一则自然是不想女儿劳累,二则是二皇子与女儿同房而居,她总不好占着正屋,让二皇子和阿玉住厢房。
若真如此,怕是清算的时候,又要给她们添上一笔不敬之罪了。
许菱玉只知其一,家人团聚,她和芹姨一样,高兴地闲不下来,总想为阿娘和思思做些什么,便亲手替她们收拾床铺。
但阿娘她们的东西都是宁王给的,全留在山里,除了一身衣裙和简单的首饰,旁的什么也没带。
许菱玉从库房里拿了些花瓶、字画出来摆放,仍觉动荡荡的。
明日得带阿娘和思思逛街去,多买些她们喜欢的东西,尤其是衣裳、首饰,都要买时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