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梦回,他总是会怨怼沅珠对他的情不够深重,说放便放,令他一人饱受相思之苦。
可今儿再见江纨素,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对方下场,早有预料。
强求者……苦,随缘者……
安。
谢序川盯着眼前斑驳字迹,怔愣许久。
直到怀中娃娃呜呜哭了起来,他才低头查看。
原是雨水打湿了小家伙的脸。
他抬起头,想要去看是否棚上有漏,可抬头才发现棚顶完好无缺。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这才发觉不知不觉中,他竟已泪流满面。
强求者……苦。
多年来一人咽下的苦果,如今在腹中发酵,苦涩炸开蔓延胸膛。
多年前一桩乌龙,本该让一切随缘而生,可他却非要强求,怂恿崔郁林上船出海,郁林不愿,他便越俎代庖强将人押送……
强求江纨素嫁与自己,自以为是肩负重任,到头来他失去沅珠,崔郁林却死而复生……
他强求沅珠接受不该她接受的遗腹子,甚至为了所谓的兄弟情谊放弃沅珠,结果令他痛苦终身的“牺牲”,到头来竟然是一场荒诞的笑料……
原来他所经历的一切,皆是因为强求二字。
谢序川看着那刺目的大字,抱着孩子忽然弯下腰。
仿佛只有如此,他才能呼吸。
“大少爷,大少爷你怎么了?”
婆子见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尤其再见谢序川一脸泪痕时候,更是心头猛地一缩。
她踌躇着不敢上前,随后前后甩着手道:“什么晦气东西,也敢沾我家少爷的身。”
看着四周阴恻恻的破观,婆子心头惊骇不已。
谢序川却如没看到一般,口中喃喃:“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强求者……不得。”
谢序川直起身,仰头看着晴天大雨哈哈大笑。
“大少爷……大少爷?”
婆子被他吓得声音尖锐,如鸡嗓一般,“大少爷啊……您可别吓老奴啊……什么妖魔鬼怪,速速退下……”
那婆子双手合十,口里不停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
怀里的小娃娃也不舒服,呜呜哭了起来。
谢序川却是不觉,仍笑着道:“强留者,必失。”
许久之后,大雨停下,谢序川却仍呆呆站在原地,盯着断壁沉默不语。
谢家的婆子离他老远,身上不停打着颤。
“大少爷……雨停了,可要赶路?”
车夫从车上下来,看着神色怪异的谢序川,和一脸惨白的婆子心下不解。
许久,谢序川才缓缓点头,走向马车。
谢山被花南枝送到庙里后,先前半年还时不时往家中去信,字里行间虽没什么实质内容,却大约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以及想要重回谢家的意愿。
花南枝没有理会,后头谢山传信少了,在后面一年,谢家人才突然惊觉他已经许久没有音信了。
谢泊玉不放心,上山探望,这才发现谢山早已落发出家,成了真正的方外之人。
这几年谢序川都忙着打理谢家生意,自然没什么时间来探望谢山。
如今借了怀中小家伙的机会,倒是抽出一时片刻,前来探望。
再见谢山时,谢序川甚至没敢认。
谢山变化不小,往日眉心深如沟壑,眉宇之间戾气横生,看着便知此人心头苦闷,郁郁难平。
而如今的谢山眉间沟壑尽开,眸中平和,只是人消瘦得有些厉害。
二人相见,疏离中带了几分沉默。
良久,谢山指着身后的厢房,“进去歇歇。”
谢序川抱着四处张望的小娃娃,走进了厢房。
“这……”
看着只有四面墙,一只破蒲团和半张木板的房间,谢序川有些愣怔。
他低下头,又见谢山赤脚行走,连双草鞋都没有。
“寺中环境这般艰苦?待我下山让人送些东西来。”
谢序川不忍,谢山却是摆手,“以苦克欲,修心修身。”
“坐。”
谢山随手拿起地上蒲团递给谢序川,而他自己则坐在冰冷的地上。
谢序川看着,张口许久,却什么都说不出。
他不言语,谢山也没有开口,只微闭着眼仿佛打坐休息一样。
好一会儿,谢序川才将怀中的小娃娃抱起来给谢山看了一眼。
“我弟弟。”
谢山睁开眼,看了眼虎头虎脑的小娃娃道:“是个有福气的。”
说完,便又沉默下来。
若是平日,谢序川或许会觉得尴尬,可今儿他心不静,便也就这般坐着。
好一会儿,他开口道:“祖父,我前来时途径一处破观,看见墙上题有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几个大字……”
谢山闻言,抬眼看向谢序川,“一切行无常,一切法无我,涅槃寂灭。”
说完,谢山起身走出厢房。
不多会儿,他捧着几卷佛经递给谢序川。
“若有所困,自己寻找答案。”
谢序川一愣,随后接过。
谢山看了他二人一眼后,便说要去山上耕地,留下谢序川和豆大的小娃娃在厢房里。
不过他让谢序川别急着走,待中午吃过斋饭后再回去。
谢序川点头,脱下身上锦袍,铺在床板上给小家伙爬着玩。
他自己则靠在床边翻起佛经。
这佛经应当是香客誊抄送入庙中,上头字迹并不相同。
谢序川随手翻看。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①
他抬起头,突然呢喃出声:“生有八苦,生、老、病、死、行、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如何无我无相,无欲无求……”①
谢序川怔愣住,忙翻开后页。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①
满眼空花……
他的指尖僵住,眼中浮现丝丝困惑。
这些年他一直遗憾于因一场荒诞怯懦而失去沅珠,他曾强求过,却未得圆满。
可如今,什么又是圆满?
与沅珠成婚可是圆满?
可崔郁林“起死回生”后,江纨素重回爱人身边,也未得圆满。可见成婚与否,相守与否,未必就是圆满。
所谓圆满,或许也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谢序川垂眸,心头苦涩,突然散了三分。
他的指尖垂落在地,地砖冰冷,心却一片澄净。
谢序川回神,继续翻下去。
伽叶问佛祖,有业必有相,相乱人心,如何?佛祖答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①
谢序川目光盯在上头良久,淡淡浅笑。
心不动,万物不动,心不变,万物不变。
人心、命运皆无定数,放下执念才可脱离痛苦。
万法随缘,不执则通。
一旦不再强求所谓圆满,所谓恩爱,那缘起缘灭又有何区别?
谢序川脑中浮现出他从徽州回来去见沅珠的那日。
这些年,他一直不敢细细去想那天的一切,如今却是终于能在回忆中,描摹那日的沅珠了。
沅珠一直喜欢鲜亮颜色,那日也不例外。她穿着件桃红色的褂裙,笑容羞赧地站在沈家檐廊下。
得知他去徽州,沅珠为他绣了一箱子东西。
亲手所做。
思及此,谢序川眉眼带笑。
沅珠送过他许多东西,可最后都被谢歧一把火烧光了。
谢歧……
想起那日面目狰狞的人,谢序川突然不觉可恨,反而有些好笑。
这般想着,他也就真的笑了出来。
他摇摇头,转身看着睡得呼噜噜的小娃娃。
谢序川摸了摸他的肚皮,莞尔一笑。
晌午时候,谢山回来带谢序川去庙中吃斋饭。
寺中饮食简单,只是寻常青菜豆腐,便是调味也只放了少许盐巴。
可谢序川却觉得今日的饭菜格外开胃,让他颇有胃口地吃了三大碗。
谢山看着道:“看来你所困惑之事,找到了答案。”
谢序川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放下碗筷,他道:“祖父,那些佛经可能送我?”
“自然。”
谢山道:“你尽管拿去。”
二人一起用过饭后,谢山要去做农活。他拿了锄头准备送谢序川下山,谢序川却想再多逛逛。
难得今日兴致颇高,他想多留一段时间。
谢山点头,未再多言。
谢序川抱着小娃娃,在寺中闲逛了起来。
这几年他心境不阔,看什么都万分逼仄,今日倒是莫名有了心情。
“大少爷……”
谢家的婆子见谢序川抱着孩子走出来,连忙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