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缱都看在眼里，她是那种心思细腻敏感的人，能从人的动作和眼神中察觉到对方的情绪。
她点开手机看了看，没有新的信息，扬帆不知道来不来。
姜拾忆见她捏着手机看了两回，调侃她，“等蒋周信息呢？”
“没有。”关于这个关系不冷不热的男朋友，叶缱没有多说，她觑了一眼另一个伞下的郭云翔，他低头正玩手机。
“今天蒋周不在，我又和方屿绝交了，所以我就请了个男同事。”她压低了声音对姜拾忆说，“我觉得你男朋友好无聊，有点可怜。”
请男同事来生日派对凑数，是叶缱能干的出来的事，姜拾忆很承她的情，嘴上却说，“陪女朋友参加朋友派对怎么是委屈他了，没事的。”
她的声音不算小，惹得对方看了她一眼。姜拾忆安抚性地朝自己男朋友笑笑，扭头问叶缱，“你在实习的科室还不错啊，这么快有熟悉的同事了？是你的带教老师吗？”
叶缱摇摇头，跟她说了和方屿闹掰的经过。
姜拾忆总结，“你这两个男性朋友没一个可靠的，一个商人重利轻别离，一个重色轻友，还不如个陌生人。”
她着重咬字“男性朋友”，而不是“男朋友”。叶缱听了咬了咬吸管，又凑近了跟姜拾忆咬耳朵，“我觉得我失败了……我看，我还是算了。我不适合和人建立亲密关系。”
“你终于觉悟了。”姜拾忆轻嗤一声，“不是你不能跟人建立亲密关系，是蒋周这个人不行，他根本就是动机不纯。”
背后说人，被说的那个好像有心灵感应，蒋周的电话来了。
叶缱起身，离朋友们远了些，接起语音请求。
蒋周似乎不在室内，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接着又出现个女声，不远不近，喊“蒋周”。
风声止住，对方手机的麦似乎被捂住。
叶缱轻笑一声。
“缱缱姐姐，好饿啊！”双胞胎在水里喊。
她们俩从下午来了就泡池子里没出来过，体力消耗得快，叶缱应了一声。
那头蒋周说，“切蛋糕去吧，宝贝生日快乐，回来给你补过生日。”
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像是慌乱中无意透出的信息，叶缱只说了个“好”就挂了电话。
她抱着胸盯着那一大束正开得热烈的红玫瑰，直直戳在桌上，惹人注目，任谁来了都能第一眼看到。
蒋周除了经常出差不能陪伴，本人脾气好，会照顾人，跟他熟悉的人都说他是个好相处的人。叶缱倒是觉得他是个表演型人格，更像是做给别人看的。
就这样在原地站了两三分钟，叶缱才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新信息，扬帆说他要晚点到。她回了信息，就去换礼服，通知尹慧准备晚餐。
六点半，派对的氛围感才起来，流程就那一套，叶缱被起哄要求说出生日愿望，她冲着泳池方向大喊，“平安度过实习期，不死不伤！”
徐薇“嚯”了一声。
苏羽笑她，“有这么恐怖？”
叶缱笑着说你们不懂。
一直闹到九点，第二天是工作日，不能玩太晚，苏羽硬扯着玩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双胞胎先走了。
叶缱送其他人下楼。
扬帆还没来，叶缱回到天台，独自躺坐在长椅上，享受着羊城夏日难得的轻柔晚风和四周无人的静谧。
直到一个声音把她叫醒。
一个略低沉的声音，“叶缱。”
扬帆微微弯腰，瞧着长椅上的人。
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耳线藏在发中，透出若隐若现的细碎光芒。浅绿色亮片裙和泳池荡漾的水同色，裙摆垂在水边，像是一弯水淌了出来。
叶缱胸口起伏了两下，睁眼就看见扬帆站在她身旁俯视着她，他挡住了伞顶的串灯，把她拢在阴影里。
她起身，头刚抬了两厘米，耳垂被扯住，耳线长长的流苏卡到椅子的缝隙里。
“扬帆，快帮我解开……”
话都没说完，扬帆已经手快地把耳线摘下来了。他右手按住流苏上端的主钻，左手拔出了耳堵，轻轻一带，耳线就离开了叶缱的耳垂，也脱离了缝隙。
扬帆摊开手掌，叶缱捏起耳针，指尖晃了晃银色的流苏，“很多男生给女朋友带耳饰，手都软，觉得这针穿肉而过不疼吗？你可倒好，下手利索。”
“切肉切习惯了。” 扬帆调侃自己。
叶缱，“……”
扬帆说完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隔着一把遮阳伞，递给叶缱一个红包，说，“生日快乐。”
一个艳彤彤的、纸质的真红包。
叶缱，“……”
好老派的做法，自从成年后，叶缱就没再收到过除自己奶奶以外任何人的红包了。不知怎么，她不太想收，好像收了就承认她是他的晚辈一样。
虽然看年龄，扬帆应该也三十开外了，一个老男人。
在叶缱这，只要比她年龄大的男生，统称老男人。
她没伸手接，“今天你没赶上，下次吧？”
扬帆没再客套，他不喜欢干这种推辞来推辞去的事，随手把红包放在桌上，也将腰靠上躺椅，双腿微曲，放松了身体。
傍晚他已经走到停车场准备往叶缱给他发的酒店地址来，车都没发动，就被一个电话叫回去了，急诊手术一直忙到将近十点，有时候也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
有时候也想放空一切，就这样躺上一天。
他偏头看叶缱的侧脸，看她的眼睛，问她，“你喝酒了？”
这人总能把疑问句说成肯定的语气，叶缱学他，“我喝酒了。”顿了顿，又说，“等你的时候喝的。”
扬帆好笑地进行自我检讨，“是我来晚了。”
叶缱又学他，“是你来晚了。”
“淘气。”
“嗯，淘气。”叶缱说完，自己也笑，头晃动地幅度大了些，一阵晕眩，她抬手抚住头。
扬帆手肘支在扶手上，语气无奈，“喝到头疼？你多大了？”
“22。”叶缱惯会曲解别人的意思，三言两句把控事情的走向，她闭着眼睛回道，“你参加别人生日派对都不知道寿星的年龄吗？”
“……怪我。”扬帆又躺回去，伸展自己的双腿，“我比你大 12 岁。这一轮一轮，时间过得快，70 就埋了。”
昨天在急诊缴费的时候，叶缱听说扬帆会诊的那个患者因为钢筋在体内时间太长失血过多去世了。
此刻她蹙着眉回忆，当时扬帆的情绪很平静，没什么波澜。
一个人死在面前却无动于衷，即便是医生也无法做到。要么天生冷漠根本无法共情，要么职业素养让他立刻隐藏了情绪。
心胸、肿瘤外科的医生见了太多的生死离别，多少会有一些自己察觉不到的心理创伤。
叶缱悄悄转换话题，“埋哪？”
扬帆按了按头，“泛指。埋了，撒了，扬了，有什么区别？”
叶缱很久没说话，扬帆有些累，也闭上眼睛，又突然出声，“在想什么？”
“跟爸爸埋一起，还是跟妈妈埋一起。”
低笑伴随着呼气喷出，叶缱听得清楚。
“真是个小孩儿。难道不是跟老公埋一起？”
“我没老公呀。”
“以后不会有？”
“以后不会有。”叶缱已经确定和蒋周的亲密关系碎得一塌糊涂，但是她又觉得应该给人生预留另一种可能，于是在这几个字后加了语气助词——“吧？”
和上一句话，至少间隔三秒。
扬帆又笑，透过遮阳伞的边缘，瞧见几颗寥落的星，像他笑容一样稀少。和叶缱在一起时，倒多了起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很多。叶缱有很多新奇的问题，她问他，你是医院的 NPC 吗？
扬帆就问，为什么这么说？
“周一到周五上班，昨天周六我在急诊也看见你了，今天你有因为临时手术九十点钟才下班。”
“那现在，NPC 出逃了。”
“扬帆。”
“嗯？”
“我困了，我们回去吧？”
扬帆觉得，叶缱是真的醉了。
他起身，在长椅边站定，向她伸出手，“自己能走吗？”
叶缱支起身，仰头望着他，“我先确认下，你有没有伴侣。不论物种、不论性别。”
饶是扬帆在医院这么多年，上至肛肠科下至妇产科，听过种种炸裂的传闻，也被叶缱这维度更广的问题问得一愣，还真认真思考了两秒，接着回答，“没有。”
叶缱趴在扬帆背上，她的裙摆被拉了上来，扬帆摸上她小腿的伤痕，问，还疼吗，问，你去工地做什么？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对某个人有这么强烈的探求欲，通常他对于乐意与他分享的某些人，诸如与他亦师亦友的大弟子杨轩，只会在心里想，关我什么事，给我死开，闭嘴吧。
叶缱抱着他的肩头，下巴支在他的肩窝，只会“嗯嗯”或者“不”这样简单几个字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