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帝听到萧飞羽谈及“世家”,这才又隐约想起一事。
当年世家势大,朝中文臣基本都为同乡、师生相携。萧飞羽在太后生辰宴上,一刀斩了发疯了骏马,虽是得了太后的嘉奖,却又为她招来了文臣清流里的各种非议,而后来,便是听到了她被宣平侯送到了外家省亲的消息。
想到当年灿若骄阳的萧飞羽,庆元帝心头突然就浮上了一股涩意。
当年到底是他和他的父皇势弱,可是日后不会了!
庆元帝正欲上前,萧飞羽却突然扭头对着他笑了起来,“皇兄!到底也是喊了你这么多年的皇兄!如今我有一计或可解皇兄现在的困局——”
顾挽澜心下一跳,顿时浮起一阵不妙的猜想,猛地抬头看过去——
就见萧飞羽看向了自己,嘴角裂开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没人会相信萧隼死在我手中,不过,交出一个当年从柔兰逃走的顾挽澜,想必定能为皇兄拖延一段时日吧。”
没人再敢言语。
也没人再敢去看火光明暗之下庆元帝的脸。
今日萧隼之死,无论是否要与柔兰开战,必须得有人为此负责。
萧飞羽之事事关皇室颜面。
若交出萧飞羽,意味着告诉天下大众,有人竟能顶着大夏公主的身份在宫中堂而皇之这么多年。
剩下的,似乎便只剩下一个顾挽澜。
今日之计,本就是由顾挽澜起。
浸淫两国皇室多年,萧飞羽对其中的弯弯绕绕,简直再熟悉不过,她看着顾挽澜晦暗不明的脸,甚至要笑出声来。
看啊!
看啊!
纵使你顾挽澜今日有功在身又如何,这就是个吃人的世道!
她笑着笑着甚至要流出泪来。
曾几何时,她的父兄姐妹皆以她为荣。
可后来,又一个个弃她如敝履。
顾挽澜,今日——轮到你了!
额上的血流得太多,糊湿了萧沉的双眼,他看不清如今庆元帝和顾挽澜的神色,只能从周围如死一般寂静地氛围里感受到那份窒息。
“陛下,钱财之事无须担心。”
他膝盖一动,正欲上前,可有人的声音却比他更快打破了这份无声的压抑。
有什么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他只能隐约看到那人绣着金线的衣袍一角。
顾挽澜瞳孔一缩。
虽然从身后走出的年轻人面容和声音都极为陌生,可顾挽澜几乎能断定,他就是崔珏!
可,他们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让崔珏现身在庆元帝身前这一环!
若是一旦被庆元帝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庆元帝蹙眉,看了看身前陌生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顾挽澜。
此人是从原先抓捕萧隼的那伙人里出来了,那就是顾挽澜埋伏在城外的人。
顾挽澜连忙按下心头思绪,上前拱手道,“陛下,此人即为我之前有缘认识的昊阳商会会长。”
昊阳商会?
之前季凛长平关大胜,好似就曾在奏折中提及过这个商会,当时是他们无私提供了粮草。
如今,若是柔兰攻来他仍愿意相助自然是好事,可是莫非他们当真以为自己真的会把顾挽澜给交出去吗?
庆元帝忽然想到萧隼初入宫那一日,他言日后若他大业可成,他愿以一城来交换顾挽澜。
他当时甚至还有些意动。
可如今……
他环顾着火把之下,众人紧张地看向自己的脸,有绣衣使、有昊阳商会的人,甚至也有今日他带来的宫中精锐。
顾挽澜此人,乃国之瑰宝,无人可替、更无物可换!
庆元帝伸出止住了崔珏的未尽之言,他踱步到了萧飞羽身前,冷言道。
“萧飞羽,朕的臣子轮不到你置喙。”
“你既一心相助柔兰,那么回到柔兰也是你最好的去处。”
“柔兰,若想战,那便战,朕还等着收复失地的那一日!你们,尽管来!”
萧飞羽不可思议地瞪大的双眼,看着身前的庆元帝。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自然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朱恒远轻声啐了一口。
“狗屁!”
萧飞羽突然猩红了眼。
“没有错!”
“我没有做错!”
眼看萧飞羽又似是要发狂一般,众人连忙把庆元帝护了起来。
“我只错在我今日技不如人!错在我输了!”
萧飞羽又放肆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啊哈我没错!阿隼!娘来陪你了——”
笑完,竟是像一只飞舞的蛾一般朝着萧隼身旁的墙壁上撞了过去。
“嘭——”地一声响。
痛吗?
萧飞羽没什么感觉了。
她只看着身侧萧隼已经毫无生机的脸,那张脸上有一只和她极为相似的眼睛,是漂亮的、在太阳下澄澈非常的深褐色的眼珠。
她忽然想起,在她极难捱的、被她视为一生耻辱的那段在草原上的日子,是小小的、这只眼珠的主人握着她的手,陪她一起度过的。